铺子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煮着羊骨头,锅底咕嘟冒泡,骨头缝里的肉被炖得发白。
周凯掰开一块羊排,骨头一抽就掉,肉汁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把骨头扔进碟子里,又去夹下一块。
苏大林坐在旁边,慢慢削梨皮,白生生的肉露出来,他咬一口,嚼得很慢。
而在巷子那头,朱珍珍推门进了自家堂屋。
朱老太正低头纳鞋底,针线在厚布上密密扎过,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你怎么又进来了?出去等啊,周凯今天肯定要来的。”
朱珍珍嘴唇抿成一条线,脸像烧着的炭:“我……我可能看见您说的那个人了。”
朱老太放下鞋底,眼睛亮起来:“是不是个子特别高?人精神,长得也帅气?”
朱珍珍点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嗯,很高,长得也好。
就是看着有点老成,他真的刚过十八?”
“那还能假?他个子高,看着自然不显嫩。
大小伙子,没哪处可挑的。
你看中了没?要是看中了,奶年后就去找人说。”
朱老太语气里带着笃定。
朱大爷从里屋探头,咳了一声:“眼瞅着过年了,这事等年后再说。
急什么?”
“我也没说现在去提。”
朱老太重新拿起鞋底,“年后也行。
人家小伙子年轻,也没对象,跑不了。”
朱珍珍低下头,耳尖泛红,手指绞着衣角。
铺子里的周凯咬掉最后一块羊骨上的肉,把骨头往碟子里一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抹了把嘴,热气熏得额头发亮。
苏大林啃完一个梨核,把皮丢进灶台边的铁桶里:“还……还要不要再吃一块?”
周凯摆摆手:“够了,饱了。”
他站起身,掀开帘子往外走。
巷子里的风比来时更冷了些,太阳偏西,把房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裹了裹衣领,往家的方向走去。
周凯摆了摆手:“真吃不下了,顶得慌。”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蒸笼冒出的白气,“老家那边都传开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小姑丈你都搬镇上来了,没琢磨着把这铺子盘下来?”
苏大林的嘴唇动了动:“你……你爸……也……跟……跟我说……说过这……事。”
“那照他的意思办,亏不了。”
周凯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他没提自家饺子铺的事——他妈七九年底就掏钱买断了。
那时候三千块现大洋砸下去,在这条街上都算得上大数目。
可谁能说清这笔钱的来路?他爸妈那几年光靠工分,连一家人的嘴都糊不饱。
苏大林搓了搓围裙边沿:“就……就嫌……价钱……高。
你……你爸那……个铺子,也……才四……四千。”
周凯心里亮堂了。
准是他妈传的话。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我妈也提过这茬。
四千块听着吓人,可我爹那饺子铺回本,满打满算就一年光景。”
那边的流水确实旺,就是利薄。
做买卖的人心里都有本账,苏大林没接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这边的赚头,彼此都心知肚明。
“几千块钱搁在眼前是沉甸甸的,可撑死了一年半载就能挣回来。
往后的日子长着,总得有自己的窝,才算踏实。”
周凯把话头收了尾。
“是……是这个……理。”
苏大林应了一声。
生意是红火,可他夜里翻来覆去总睡不踏实——脚底下的砖不是自己的。
晓梅也念叨过,说铺子要是自家的,腰杆才能挺直,没人能赶人走。
蒸笼上的白雾还没散尽,就有个人影凑过来要包子,一口气买了三个油纸包。
苏大林伸手又往袋里添了一个。
“谢您嘞!”
那人脸上堆着笑。
苏大林嘴角扯了扯。
他这招是从周青柏那偷师来的。
包子个头实在,味道鲜,利钱薄得跟纸似的。
头个月刨去本钱只落下一百多,后来每个月都能赚二三百。
街坊们认准了他这口,宁肯多走几条街也要绕过来。
周凯又坐了会儿,眼瞅着人来人往。
有的大包小包拎两三袋走,有的捏着两个包子边走边咬,铺子跟前就没断过客。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小姑丈,我先走了。”
苏大林急忙伸手:“捎……捎些……回……”
周凯摆了摆手:“不回家,我去同学那边。”
他转身踏出家门,沿公路走到站牌下,等来一辆公交车,坐上去往老翁家的方向。
日头已经移到中天了。
翁家父母都在休假,见他登门,脸上堆满了笑意。
翁妈妈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苹果,语气带着嗔怪:“前天来连饭都没吃就走,今天中午要是再跑,我可真要生气了。”
“阿姨,我今天一早过来就是冲着您手艺来的。”
周凯咧嘴笑,“多给我炒两个菜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