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1 / 1)

那两个老婆子端茶倒水的动作忽然热络了,嘴角往上提了三道褶,连眼神都比往日黏糊。

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天气转暖,人心也跟着松快。

周四妮把课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咬出两排牙印。

开春夜校就要开学,她得赶上刚子那批。

周三妮原也报了名,可肚子鼓起来后,那事便提也甭提了。

她的底子薄得和摊开的纸一样,来京市这么些日月,林青和一直压着不让她去学校,就让她在家里磨基础。

周二妮隔三差五过来掰着手指教,林青和得空了也会坐旁边指点。

前几日泡过温泉回来,周四妮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透出股松快劲,脑子好像也活泛了。

“夜校大门一开,你就能进去了。”

林青和做完体操,拿帕子擦过额头,俯身翻了翻周四妮的练习本。

周四妮抿着嘴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兴奋:“四婶,我能不能学成我姐那样?”

在她眼里,姐姐周二妮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人了——出口成章,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什么东西一教就会。

“肯下功夫,就不会比你姐差。”

林青和把本子递回去。

周四妮使劲点头。

来京市这一年,她才算看清了:火车、电车、百货楼顶的霓虹灯,连成月和成阳那两个半大孩子都是高中毕业的。

自己那张只盖到三年级结业的底子,扔在这城里连声水响都听不见。

林青和看她这副模样,心底松了口气。

人带出来了,只要知道往正路上走,她便不会吝啬搭把手的事。

傍晚马成民被喊到院里喝茶。

林青和把搪瓷缸推到他那侧,说:“今年得再添两个干活的人。”

马成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现在人手盘铺子够使了。”

“虎子那边,我打算让他自己摆摊去。”

林青和把话摊开。

许胜强那头早就单干了,虎子不能老在后面追着人家的影子跑。

人带来快一年了,该学的都装进肚子里了,最近也谈了个对象,不能再窝在铺子里守着一亩三分地。

往后结了婚,他就是一家之梁,得出去自个儿顶门面。

把侄子们喊来京市,林青和从来没想过要拴他们一辈子。

翅膀硬了,想飞的就推一把;要是没那个能耐,老老实实替她看铺子,她也不赶人。

马成民听完,把搪瓷缸搁下,缓缓点了点头。

黄小柳从马成民嘴里听到那个消息时,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自从搬到京市,她就再没踏进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马成民说要带她回去看看,她眼眶一热,鼻头立刻发酸。

她记着,这是林青和开的口。

当天晚上,黄小柳就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面粉过筛,红枣去核,蒸笼架上的白气像小时候冬天的晨雾。

一锅蒸糕出锅,松软得能用指尖按出一个浅坑。

她给儿子马小蛋留了几块,剩下的全端到了林青和家门口。

林青和接过盘子时没多话,直接掰了一角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了两下,眼睛弯起来:“这手艺,你从哪里学来的?”

她捏着蒸糕又咬了一口,黄小柳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老家那边都这么做。”

黄小柳说话时还带着点改不掉的尾音,“林老师不嫌弃就好,等我回来,再给你做。”

林青和没接这个客气话,而是看着蒸糕上的红枣粒,脑子里转了另一个念头。

等到晚上周青柏进门,她把盘子推到他面前,等着他咬下第一口。

周青柏嚼了两下,眉头没皱,反而点了一下头。

“你说这东西要是搁铺子里当早饭卖,会有人掏钱吗?”

林青和问。

周青柏抬眼看她,没急着答,又掰了一块尝了尝。

甜度刚好,米香够浓,但做早餐利润薄得跟纸片似的,他不太在意这几个钱。

不过看他媳妇眼睛亮着,他就只说了一句:“可以试。”

第二天一早,林青和就去了马成民住的那屋。

黄小柳正往包袱里塞小孩的衣服,听见敲门声赶紧迎出来。

林青和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她有没有想过让那蒸糕换个地方蒸。

“拿到铺子里去卖?”

黄小柳反复搓着围裙边角,“能有人买吗?我心里没底。”

“我就觉得好吃。”

林青和说这话时一点没客气,“你回来之后,每天早起一点,蒸好了送过去试卖。

要是卖得动,以后这路子就能稳下来。”

黄小柳咬了咬嘴唇,脚底下的砖缝被她盯了很久。

她心里头有高兴,也有怕,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林青和走之前又补了句实话:“我嘴挑得很,你这蒸糕没毛病。

铺子里那些老客总吃饺子也该换换口味,周青柏只要张嘴吆喝两声,还怕没人接茬?”

马成民捏着票根回家,才从邻居嘴里拼出整件事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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