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陆军航空队的一名少尉飞行员。
这两日,他们所属的侦察队不断往返于昆山、苏州一带,搜索溃退中的中国军队,观察道路、河流和村镇附近是否有大规模兵力调动。
这种任务并不算危险,至少相比于前些日子在淞沪方向,冒着中国高射机枪和战斗机拦截进行侦察,眼下的任务轻松了不少。
中国军队正在撤退!
大量道路上,都是散乱的士兵、民夫和难民。
有些地方甚至不需要仔细搜索,只要飞低一些,便能看见成片丢弃的枪支、辎重和尸体。
山本健太郎朝右侧看了一眼,旁边那架飞机的驾驶员,正朝他做了个手势。
那人叫佐藤,两人同属一个小队,年纪相仿,平日里关系也不错。
佐藤先是指了指下方的树林,又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第二次’的动作。
山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下方这片林地,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道路泥泞,树林稀疏,四周是荒田和零散村落。按理说,这种地方根本藏不了太多部队。
可不知为何,山本总觉得不太对劲。
道路上有明显的车辙,而且不止一两道。
虽然不少痕迹已经被泥水和脚印破坏,但仍能看出有数量不少的辎重车、骡马和人员通过。
最关键的是......车辙到达树林附近后,明显变得杂乱起来。
仿佛有什么规模不小的队伍,在此处停留过。
山本本想再降低高度仔细观察,可佐藤却已经朝他晃了晃手。
随后,那架飞机向前飞出一段距离,又迅速折返。
山本很快明白过来,佐藤显然不是发现了什么,他只是觉得无聊。
这几日的巡逻任务太过枯燥,飞来飞去,除了看见道路、村庄和零星溃兵,便没有什么值得出手的目标。
而他们这次起飞时携带的弹药还很充足,机翼下挂着的几枚小型航弹,也没有机会投下去。
返航时还要带回去,多少有些麻烦,既然如此,倒不如找个地方消耗掉。
佐藤转过机头,伸手比了个手势,那意思很简单,比一比。
谁先打断的树更多,谁就赢。
赌注是一瓶清酒!
山本看懂之后,忍不住笑了。
这种小游戏,他们不是第一次玩。
有时是比谁能用机枪打碎地面的木车,有时是比谁能击中河边的水桶,有时则是看谁能在一轮扫射里打断更多树枝。
至于下面是否有人,会不会伤到中国百姓,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
反正这里是战场,在他们眼中,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可以随意碾碎的目标。
而且眼下,下面这片区域,的确是有一定嫌疑隐藏了敌人,既如此玩一玩这种小游戏,还能逼迫敌人出现。
要真没有敌人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也要返航了。
见状山本抬起手,朝佐藤比了个手势。
接受!
佐藤立刻拉低机头。
嗡~
发动机的轰鸣骤然变得尖锐。
地面上,苏浩脸色猛地一沉。
“不对!”
他刚开口,天空中的日军飞机便已经开始俯冲。
“全都趴好!”
“别乱动!”
周处声也看出了不对,声音立刻变得急促。
下一刻!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从天空中倾泻而下,日军飞机机首的航空机枪喷出火舌,一串串子弹沿着树林边缘扫过。
树枝被打得乱飞,粗糙的树干上,瞬间多出一排排深坑。
枯黄的树叶和碎木屑如同暴雨般从半空中落下,一名躲在树后面的第四团士兵,原本已经将身体缩得很低。
可他旁边的树干却被子弹连续击中,木屑飞溅,其中一块锋利木片划过他的脸,顿时拉出一道血口。
那士兵下意识抬手捂脸。
“别动!”
旁边的班长一把按住他的脑袋,几乎将他整个压进土沟里。
“想死啊!”
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那种声音,近得让人头皮发麻。
许多第一次经历空中扫射的百姓,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哪怕是眼下不少经历过空袭的老兵,此刻也有些紧张,毕竟战场那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但现在不同。
心态不同这也导致大家更加紧张。
有人死死闭着眼,有人嘴里不停念叨着家乡亲人的名字,还有人将步枪抱得死紧,指关节已经发白。
树林深处,一匹骡子突然受惊,它猛地抬起前蹄,拼命挣扎起来,旁边两名辎重兵死死拽住缰绳。
“按住它!”
“别让它叫!”
那匹骡子鼻孔喷着白气,蹄子不断踢打地面。
一名士兵扑上去,双手抱住它的脖子,可就在这时,天空中又是一串子弹扫下。
哒哒哒~~
子弹从土沟上方横扫而过,一截被打断的树枝砸在骡子背上。
骡子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嘶鸣,终于挣脱缰绳,朝树林外冲去。
“回来!”
两名辎重兵大惊,连忙追了两步。
苏浩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一变。
“别追!”
“趴下!”
可已经晚了,那匹骡子冲出树林边缘,刚好暴露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上。
高空中的佐藤立刻发现了这个移动目标,他原本只是随意扫射树木,见到荒地里突然冲出一匹骡子,顿时来了兴趣。
机头微微一偏。
哒哒哒哒~~
一串子弹追着骡子扫去,泥土被打得不断炸起。
骡子拼命往前冲,可没跑出多远,身体便猛地一震,随后重重栽倒在泥地里。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很快便没了动静。
而在它后方,刚刚追出去的两名辎重兵也被逼得趴在地上,根本不敢动弹。
“妈的!”
土沟里,一名九十二团士兵眼睛通红,手指已经摸向扳机。
苏浩猛地看向他。
“别开枪!”
那士兵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
“团座,那是咱们的马!”
“我知道!”
苏浩的声音很冷,咬牙道:
“可你现在一开枪,所有人都得跟着暴露!”
虽然他很清楚,从马儿跑出去的那一刹那,其实他们就等同于暴露了。
但现在依旧要保持隐藏,毕竟一匹马可能只是零星的溃兵在这附近,但如若真的开始还击,敌机只会更加兴奋,而他们回去汇报的内容也会导致这儿遭遇猛烈炮击,以及大队日军追击!
此刻那士兵死死攥着步枪,最终还是将手松开,他低下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