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红包与繁华(1 / 1)

晨光从窗帘缝钻进来,烙在眼皮上。

叶小禾想翻身,肩膀刚动,腰背深处传来钝重的酸胀。

不在表皮,是更深的地方,像骨头缝里在发胀,顺着脊椎往上窜。

她咬住后槽牙,手掌撑着床单往床边挪。

睡袍布料擦过后腰那些印子,疼得指尖收紧。

膝盖落地时打了个弯,脚踝软得使不上劲,险些栽在地毯上。

身侧早空了。

薄被堆在床脚,枕头压着深陷的印子。

床单褶皱间残着须后水、雪茄和红酒混在一块儿的气味。

她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挪进浴室。

灯管亮起,镜子里那张脸毫无遮掩地撞进眼帘。

嘴唇干裂泛白,眼眶底下一圈青灰。

水龙头拧开,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她抬头,镜中的人也在看她。

睡袍领口敞开,脖颈往下一片斑驳交错。

锁骨旁那道青紫最重,边缘泛着充血的红,深处已经发黑。

和前几日的黄褐色印记叠在一块儿。

肋骨下方软肉上有清晰的掌印,腰侧、髋骨、大腿内侧,没一处幸免。

穿好衣服下楼,厨房飘出油烟和虾饺的鲜甜味。

阿芳端着托盘迎出来,笑着递过一只硬壳大红包。

“新年好啊叶经理,这是周先生清早交代的。”

红包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叶小禾道了声谢,随手搁在餐桌边。

“周先生呢?”

“七点多就出门了,说是回大宅陪太太和两位少爷吃开年饭。”

阿芳盛了碗皮蛋瘦肉粥端过来。

“先生吩咐,让您先吃早点,十点钟准时派车来接您出去行街。”

叶小禾拿起汤匙抿了一口。

米粒熬得化了渣,味道很好。

可咽下两口后,胸口像被什么堵住,胃里发紧。

她放下汤匙。

“我吃好了。”

阿芳看着几乎没动的碗,到底没敢多劝。

叶小禾拿起红包走到沙发坐下。

剥开硬纸封口,里面一沓崭新的千元港币,油墨气味清晰。

指腹压着钞票边缘拨动,整整一百张。

一万块。

抵得上普通工人几年工资,也是何莉莉那个代账铺两年的流水。

她把钞票塞回封套,推进公文包暗格最底层。

上午十点整,门铃响。

周荣盛迈着稳健步子走进来,带进一股山道的干冷空气。

深灰色双排扣羊绒大衣,头发梳理得分毫不乱,神色从容清爽。

“收拾好了?”

叶小禾拎起皮包点头。

周荣盛走上前,手落在她肩侧,指尖隔着毛衣摁了摁。

然后顺着手臂往下滑,握住她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拿捏得很稳。

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何师傅把黑色丰田停在门廊前。

车子顺着半山盘道驶下,不到二十分钟汇入中环车流。

港城街道比深城窄,可临街高楼鳞次栉比。

沿街商铺挂满彩灯横幅,录音机大声播着粤语贺岁歌。

街面到处是穿新衣的行人和奔跑的孩子,鞭炮碎屑铺得满地通红。

车停在气派商场前。

周荣盛带她径直穿过大堂,乘电梯来到三楼女装专柜。

店员一见周荣盛,立刻躬身迎上来。

“周先生新年好,恭喜发财。”

“给她挑几套当季新款。”

周荣盛走到皮质沙发坐下,翻开时尚杂志,头也不抬。

“动作利索些。”

店员极快地取下几套成衣送进试衣间。

叶小禾换上第一套藏青色羊毛套裙走出来。

周荣盛抬眼打量两秒,目光掠过紧闭的高领,在腰线停了一瞬。

“转个身。”

她依言转了半圈。

“这套包起来。”

换到第三套时,叶小禾按住更衣室门板。

“家里衣服已经够多了,真的不用买这么多。”

“我喜欢给你买。”

周荣盛翻过一页杂志。

“而且深城是深城,港城是港城。过两天要带你见几个外贸行和电子厂的董事,见客户总得体面。”

叶小禾低头系好领扣,没再出声。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穿在身上的布料,装点的是周荣盛的脸面,还有禾盛公司的信用背书。

从女装店出来,周荣盛转入隔壁高级珠宝行。

玻璃柜台里的射灯白得晃眼。

“选一条项链。”

叶小禾扫过柜台,伸手点向边缘一条极细的无坠白金素链。

“这条就行,平时做事方便。”

周荣盛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太寒酸,拿不出手。”

他冲柜台中央抬了抬下巴。

柜员心领神会,戴着白手套取出一只丝绒盒。

盒里嵌着一条铂金项链,主坠是颗硕大的蓝宝石,边缘密镶碎钻。

周荣盛伸手取过项链,走到叶小禾身后。

“转过去。”

她身子微滞,他的手已经绕到她颈后。

指尖先拨开垂在后颈的发丝,指腹擦过那块皮肤,温热触感停留一秒。

微凉的链条随即贴上颈背。

他动作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搭扣咔嗒一声扣死。

沉重的坠子顺着毛衣垂下来,硬生生压在锁骨正中的凹陷处。

冰凉坚硬的质感透过衣物渗入皮肤,底下正好压着昨夜被指骨按出的深紫淤青。

周荣盛扶住她肩膀把她转过来,端详片刻,嘴角泛起弧度。

“很合适。开单,连盒子一起装好。”

叶小禾指尖碰了碰那枚冷硬的坠子,咽下喉头翻涌的异样感。

两人拎着购物袋走出珠宝行。

路过中庭一家高档进口玩具店时,周荣盛松开牵着叶小禾的手。

“站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进玩具店,不过五六分钟便提着两个扎金丝带的大号纸盒出来。

盒面印着最新款进口遥控赛车模型。

“给家里两个小的买的。”

周荣盛随手将玩具递给迎上来的何师傅,话说得极为自然。

“答应他们的大年初一礼物。”

叶小禾站在原地,看着何师傅小心翼翼把两个玩具箱抱进怀里。

她见过周荣盛深城办公桌上那张相框,照片里两个穿贵族男校制服的男孩,端正体面,身后站着神态矜贵的周太太。

叶小禾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勒在掌心的纸袋提绳。

细绳深嵌指缝里,勒出一道深红血印。

周荣盛折返回来,重新握住她的手。

掌心平稳有力,刚才那短暂停顿像是根本未曾发生。

午餐定在商场顶层的全海景潮州菜馆。

服务生恭敬地领着他们入座靠窗位置。

窗外就是一览无余的维多利亚港,碧水蓝天,货轮破浪。

周荣盛熟练地用粤语报菜名。

响螺汤、鲍汁花胶、清蒸东星斑和潮阳冻蟹很快布满桌面。

“多吃些。”

周荣盛夹了块蟹肉放到她碟里。

“今早阿芳说你连半碗粥都没喝完,身体搞垮了,节后的展会你怎么跑?”

叶小禾拿起银筷拨弄白嫩的蟹肉。

“晚上你还出去吗?”

“初一的晚宴推不掉。”

周荣盛用餐巾拭了拭唇角。

“船东会和潮商总会有几个长辈都在。”

他顿了顿。

“不会太晚,凌晨一点左右我回半山陪你。”

叶小禾把筷子轻轻搁在瓷托上。

她没有再问。

眼前这个男人要回到属于他的大宅去,那里有合法的正室、两个体面的儿子、高门显贵的亲族,还有满堂年夜欢声。

而她,不过是他养在半山幽闭别院里的一只昂贵金丝雀。

饭后,皇冠轿车把叶小禾送回半山。

铁闸门在车后合拢。

周荣盛没有下车,只是降下半截车窗,探身在她额头轻触了一下。

“回屋歇着,别吹风。”

车身调转方向,尾灯在山道冬青树丛间闪烁两下,彻底隐没在弯道尽头。

阿芳从门廊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名牌纸袋,啧啧称赞。

“叶经理,周先生待您真是体贴又大方,这些行头寻常人家看都看不着呢。”

叶小禾把提袋尽数交给阿芳。

“晚饭煮点白粥就好,不用备菜。”

她独自上了二楼,合上卧室门。

那些价值不菲的衣物堆在脚边,茶几上还残留着清晨拆剩的空红包纸壳。

叶小禾走到落地窗前。

天色已经暗下来,九龙半岛的霓虹灯带如火龙般沿着海岸铺开。

对岸夜空炸开一簇盛大的烟花,金红色光斑在深蓝天幕上碎裂成雨。

楼下传来阿芳淘米做饭的水流声,隔着厚厚地毯显得极其沉闷。

窗外焰火再次升腾。

她没有再抬头去看。

叶小禾转过身在床沿坐下,双手撑住被单。

脖子上那枚沉重的蓝宝石坠子垂落下来,隔着衣衫压在锁骨下的青紫创面上,冰凉刺骨。

窗外又炸开一簇烟花。

光打在玻璃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