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日子跟被人拿尺子量过似的,一格一格地走,死板又精准。
上午周荣盛过来,带她去中环吃茶餐厅,或者坐车去浅水湾兜一圈。
海风刮在脸上生疼,叶小禾裹着他给买的羊绒大衣,领口竖起来,手插兜里不肯伸。
周荣盛把自己的手套递过去,她接了,没吭声。
有一回他带她去铜锣湾看了场贺岁片。
影院暖气烧得足,坐下没多久她就犯困。
银幕上闹闹哄哄的粤语对白,她听得半懂不懂,周荣盛偶尔侧过头来翻译两句,她“嗯”一声,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他没叫她。
散场时叶小禾被座椅弹起来的声响惊醒,肩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衣领上沾着那股古龙水味。
但到了下午三四点钟,人就要走。
每回走之前换好衣服,领带系正,袖扣扣好,出门前在她额头上碰一下,丢一句“晚上早点休息”。
然后回跑马地的家。
回他太太和两个儿子身边去。
吃团圆饭,放鞭炮,做体面的丈夫和父亲。
凌晨一两点再回来。
进门动静很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听不见。
他换过衣服才上床,身上带着冷风和另一个家的气息。
有时候是饭菜的油烟味,有时候是小孩子身上那股奶膏味。
叶小禾闭着眼,什么都闻得到。
白天他不在的时候,整栋别墅只剩厨房偶尔传出点响动。
阿芳和阿莲轮班守厨房,一日三餐端上来,碗筷摆得齐齐整整,连汤碗的把手都朝同一个方向。
叶小禾吃不了多少,剩的菜被收走时,阿芳嘴上不吭声,收碗的手快了一截,眼神往她脸上扫一下就收回去。
两个女佣对她客气,客气里头隔着分寸。
叫的是“叶经理”,而不是“太太”。
端茶倒水手脚麻利,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规矩是谁定的,不用猜。
叶小禾也不往跟前凑。
白天把自己关在二楼,翻从深城带过来的资料。
禾盛那批电子元件的出厂价、港城几家大贸易行的进货渠道、东南亚市场的行情差价,她在深城就开始摸了,笔记本写了大半本,到港城以后又补了好几页。
何师傅偶尔来送东西,她就托他顺路去报摊带当天的《信报》和《经济日报》,翻到商业版一条一条地看。
看完在空白处写批注,字迹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画了圈又打了叉。
可不管白天多忙,一到傍晚,这栋房子里就只剩她一个。
站在二楼窗前能看见半山底下的灯火,维港的夜景确实好看,货轮亮着灯在海面上走,远处的高楼一栋比一栋高,招牌花花绿绿的一大片。
可这些都跟她没关系。
初三一早,周荣盛还没走。
他站在穿衣镜前系领带,深灰西装穿得板正。
叶小禾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没扎,披在肩膀两边,镜子里能看见她。
“荣盛。”
“嗯?”
“展会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安排?”
周荣盛手上的领带结打到一半,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从镜子里看她。
“急什么,年都没过完。”
“我来港城不是过年的。”叶小禾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电子元件那边,年初八就有几家供应商开门接客了。王翔上回在电话里说,他舅舅替他约了个港城做连接器的老板,定在初十碰面。我总不能什么都没准备就去见人。”
周荣盛把领带结收紧,转过身。
他走到床边,没坐下,站在她面前。
叶小禾仰着头看他,背脊挺得很直。
“你才来几天。”
“来了四天了。”
“四天不够你歇?”
“我歇够了。”叶小禾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荣盛,你答应过我的。来港城之前你就说了,展会的入场证你来办,客户你帮我引荐。我把禾盛的资料全带过来了,产品册子、价格单、行情对比,都是现成的。”
“现在你让我在别墅里等着,我等得起,禾盛的生意等不起。”
周荣盛看着她,没接话。
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烟卷在指间转了半圈,放回盒子里。
“叶小禾。”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不一样。
“我花这么大力气把你弄到港城来,就为了让你在我跟前谈生意?”
叶小禾没躲他的眼神。
“你在港城有年要过,有人要顾,我理解。但我这趟过来,不能空着手回深城。”
“禾盛刚起步,王翔那边的合作还没落定,港城这头的渠道我一个都没摸着。这些事不办完,我自己过不去。”
周荣盛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移,落在她领口那一小截锁骨上。
高领毛衣遮着昨晚的痕迹,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你对得起自己就行了。”他没往下问,语气却沉了。
叶小禾手指在膝盖上的布料里攥了一下,松开。
“荣盛,生意做好了,对你也有好处。”她换了个说法。
“禾盛是挂在你贸易行底下的,港城这边打通了渠道,出货量上去,办事处的流水也跟着涨。你投在我身上的本钱,我会一笔一笔赚回来。”
“你现在是跟我算账?”
叶小禾顿了一下。
“我在跟你说正事。”
跟他硬顶没用,越顶他越来劲。
把话拉回利益上,他反而肯退。
周荣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开,胳膊穿进去。
“初八。”他整了整袖口。
“湾仔那边几个做连接器和电容的供应商,年后开得早,我让人提前打过招呼了。”
叶小禾搁在膝盖上的手松了一下,没让他看出来。
“王翔那边初十的事,你自己安排。何师傅的车给你用。”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晚上必须回来。”
“好。”
他拉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住。
“叶小禾。”
“嗯?”
“小禾,别让我后悔带你过来。”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前门响了一下,何师傅的车发动起来,慢慢远了。
叶小禾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弹。
那句话不算威胁。
周荣盛从来不说废话,他让你记的东西,你就得记住。
接下来三天,白天他没再露面。
不带她出门,不陪她吃饭,电话也没打一个。
叶小禾也没主动打电话找他。
三天时间全扑在准备上,产品册子里的数据重新核了一遍,按港城这边的行情算了出厂价和利润空间。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列了两排名字,一排是周荣盛可能引荐的客户,另一排是她自己从报纸广告和商会名录里找出来的。
第二排比第一排长。
但每天凌晨,他照样回来。
进门、换衣服、洗澡,然后上床。
被子掀开那一下惊醒她,她眼睛还没睁利索,人已经压了过来。
比前几天沉,手上力道也更重。
叶小禾咬住嘴唇,没吭声。
……
初七傍晚,叶小禾还在核对最后一遍价格表,书房门从外面推开了。
周荣盛走进来,把一张烫金入场证拍在她摊开的表格上,纸角压住了连接器的报价栏。
“明天年初八,湾仔会展中心,上午九点开门。”
他说,“你不是一直催着见供应商吗?进去谈。”
叶小禾抬起头。
他站在书桌边,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袖口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扣紧,手里还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
她拿起入场证,先核了一遍日期,拇指还抵着纸角,没急着往下翻。
会展中心的标志、展会日期、入场时间,全印得清楚。
周荣盛又从信封里抽出两张折好的纸,放到她面前,展开后,十几个公司名称排在纸面上,主营产品、联系人和电话一项不少。
叶小禾拿钢笔在其中两行旁边点了点。
“这两家,我在报纸上看见过。”
“那就省了介绍的工夫。”
“这些人都知道我要去?”
“知道你拿着我的证进去。”
周荣盛靠到桌沿,双臂交叠,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名单上。
“带产品册和价格单,先摸清行情,能谈就谈,谈不成也别急着报底价,湾仔那几家做连接器和电容的老板,嘴上说的和最后开的价,通常隔着一层。”
叶小禾把名单翻到背面。
“名单上的人是供应商,还是买家?”
“都有。”
“你让我自己分?”
“你要做生意,总不能连人家是卖东西还是收东西都分不出来。”
叶小禾捏着纸边,没再问下去。
叶小禾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只把报纸上圈出来的几个名字重新对了一遍。
两家连接器厂,一家电容商,还有一家做小型继电器的贸易行,全在名单里。
她把纸张按平。
“他们愿意见我,是因为荣丰?”
“准确地说,是因为他们知道你背后站着谁。”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周荣盛坐下来,伸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这张证、这份名单,还有明天给你安排的车,都是我替你铺的路,叶经理,你拿着荣丰的名头进去,人家才愿意坐下来听你说话。”
“你说,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该怎么感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