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早上,叶小禾醒得比闹钟还早,换好深灰色套装,临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皮包。
产品册和价格单都在,意向合同夹着王翔给的市场材料,她把翘起的纸角抚平,拉上包口。
下楼时,周荣盛正在客厅看报,听见脚步,便将报纸折在膝上。
“今天见王翔约的厂老板?”
“十点,中环那家酒楼。”
叶小禾在餐桌前坐下,阿芳端来早餐,周荣盛却没有继续看报。
“你们的合作,谈到哪一步了?”
“还是原来的方案,他出资金和设备占六成,禾盛提供港城渠道占四成,场地和设备估值还要谈。”
“除了这些,他没提武城?”
刚夹起的菜落回碟子里,叶小禾重新夹住,放进自己碗中。
“你怎么知道?”
“他舅舅在体制内,茶楼又闹过一场,这种事,他敢不问?”
叶小禾低头喝了口粥,知道再绕下去也没有用。
“他说武城不能介入公司的事,我答应了,也跟武城说过。”
“武城肯听?”
汤匙停在碗边,她没有回答,周荣盛放下咖啡,走到餐桌旁。
“小禾,不是你说一句不许插手,他就肯照做,真能忍住,茶楼那回就不会当众发火。”
“荣盛,他的事我会处理。”
叶小禾将汤匙放下,肩头随即落下他的手,隔着套装按住她。
“公司的事出了岔子,你拿什么处理?”
“他会忍的。”
这句话出口,她才抬头看他,周荣盛没有接着争,只在收手时交代了一句。
“今天见完王翔,直接回半山,别在外面乱跑。”
“知道了。”
九点半,何师傅将车停在酒楼门口,叶小禾报了王先生订的包厢,由服务生领上三楼。
王翔已经到了,身边坐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桌上摆着产品册。
“叶经理,这位是李老板,在新界有两家连接器厂,主要做工业设备用的连接器。”
叶小禾上前握手,刚坐下,李老板便示意助手把产品册递给她。
“王先生说,你们准备做电子元件贸易,也想办厂?”
“有这个打算,眼下先做贸易,工业设备用的四十八针,我们想先了解。”
产品册翻到对应页面,几款连接器并排印着,叶小禾拿出笔记本,放在旁边。
“四十八针,我们一个月能出五万只,镀锡和镀金都能做,你们准备要多少?”
“首批想做五千只试单,后面客户稳定下来,目标是每月两万只。”
“急着交货的话,两万只也得提前排。”
李老板指了指册子上的型号,没有顺着她的话许诺后续供货。
“你们首批要什么交期?”
“最好十到十二天。”
“赶不出来,厂里的订单排着,最快十五天。”
叶小禾在笔记本上写下交期,笔尖停在数字旁,没有接着往下记。
“内地客户等着用货,十五天不好交代,能不能先排一部分?”
“要赶,就得加钱。”
李老板端起茶杯,靠回椅背,助手也把准备展开的资料收回手边。
“叶经理,我们肯接这种小批量急单,是看王先生的面子,现有的订单总不能推掉。”
叶小禾看向王翔,他正翻着另一份产品册,没有替她接话。
交期没松动,她只好先往下谈,指着其中一款询价。
“这一款,镀锡和镀金分别怎么报?”
“镀锡一块二,镀金两块。”
叶小禾翻到展会记下的报价,宝安厂给出的价低了一截,可详细参数还没有核齐。
“我接触的宝安厂,四十八针镀锡款报到一块上下,您这边一块二,还要加运输和报关成本。”
李老板放下茶杯,伸手点了点她面前的那一页。
“同一个规格?报价含什么,你问清楚了吗?”
“参数可以再核,我也知道贵厂供货可能更稳,但这个价,我们做起来吃力。”
叶小禾没有合上笔记本,指着两边的报价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最后能用同规格比较,一只差两毛,五千只就差一千块,首单的利润撑不住。”
王翔抬起头,李老板却已经转向了他,没有再看那本笔记。
“王先生,规格都没核清,就拿别家的价来谈,你们今天是来了解产品,还是已经认定我报高了?”
“李老板,价格和条件都可以再谈。”
王翔把产品册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李老板却没有接。
“我是看你舅舅的面子才过来的,厂里怎么排产,我已经讲清楚了。”
叶小禾将笔放在本子上,忍着没有去碰那份意向合同。
“李老板,人情我们领,但货价和交期,也得让禾盛做得下去。”
“那就等你们找齐资料,再来谈做不做得下去。”
李老板起身拿外套,王翔跟着站起来,喊了声李老板,对方只摆摆手,带着助手出了门。
门合上后,王翔还站在桌旁,叶小禾把敞开的笔记本合了起来。
“他的价格,我们接不住。”
“接不住可以不接,但规格和交货条件没比清,你先拿低价堵他,后面还怎么谈?”
叶小禾把本子往皮包里塞,卡在包口的纸页折了一角,她抽出来,重新放好。
“他也没打算让步。”
“所以就到此为止?今天这次引荐用掉了,下次再找人,还是让你等周荣盛出面?”
王翔收起桌上的产品册,没有把那份意向合同拿出来。
“李老板认识同行,也有现成供货关系,我们未必用他,但没必要把以后询价的门也关上。”
“宝安还有厂,价格和交期都能继续问。”
“可以问,可客户订单呢?你现在拿到哪一笔了?”
叶小禾按着包口,没有回答,展会上收回来的名片还在夹层里,没有一张变成了订单。
王翔将公文包放到椅上,终于把话说到了合作本身。
“资金和设备不是说投就投的,六成给我,四成给禾盛,总要知道双方能拿出什么。”
“渠道我在跑,你也知道今天才是头一回见面。”
“我知道,所以今天我才来。”
王翔扣上公文包,搭在搭扣上的手没有马上移开。
“可渠道还没做稳,合作先谈崩了,我怎么放心往里投?我舅舅也不希望我卷进那些复杂关系。”
“武城不介入公司,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你。”
“我担心的不只武城。”
王翔拎起公文包,看向她放在手边的意向合同。
“禾盛能独立做到哪一步,不能全靠你一句保证,人情和做生意的分寸,也得顾。”
叶小禾把合同收回包里,开口时连称呼也换了。
“王先生,你拿合作逼我给李老板赔不是?”
“我没叫你赔不是,这份合作还没签,我要重新想想。”
椅子被推回桌下,王翔没有再坐,走到门边时,也没提下一次见面的日期。
叶小禾留在原位,手指扣着皮包带子,等门外脚步听不见了,才松开手。
桌上那杯茶没喝完,她端起来,碰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价格不能凭人情接受,可王翔问的规格,她确实没核齐,交期背后的条件也没谈出来。
这回没有省下一千块,连对方愿不愿意继续报价,都没有留下准话。
她抽出笔记本,在那条宝安报价旁补上待核规格,又将意向合同移到了皮包底下。
刚到楼梯口,服务生便迎过来,拦住了她。
“小姐,您的茶位费还没结。”
“多少?”
“三十块。”
叶小禾取钱时碰到了那份合同,把钞票抽出来递过去,等着服务生找零。
何师傅的车还在门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叶小姐,回半山?”
“回半山。”
车驶出去,皮包随着转弯滑向一旁,她伸手扶住,带子重新勒进指腹。
王翔要考虑,李老板不肯让价,周荣盛还在半山等着问结果,她一时连先说哪件事都没有想好。
膝上的皮包里,产品册和报价单挤在一起,意向合同已经看不见了。
叶小禾把手从带子上松开,抽出那本笔记,将折起的纸角展平。
李老板的厂可以暂时放下,王翔的合作也还没有签,但宝安厂的参数得核,客户的实际需求得问。
初十五还要回深城,不能带着一包名片,便当自己替禾盛挣到了渠道。
回半山以后,她先把询价需要补齐的条件列出来,再给展会上留下联络方式的厂商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