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入夜,武城已经三天没等到叶小禾的电话。
办公桌上的茶早凉透了。
武城坐在桌后,隔一会儿便伸手碰一下座机听筒,像是只要碰着它,电话就会立刻响起来。
老马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把凉茶换走。
“城哥,歇歇吧。你再盯,它也不能早响一声。”
武城把听筒捞起来,里面只有一阵空响。他听了片刻,又把它扣回底座。
“三天了。说好每天晚上十一点前打,连句话都没捎回来。”
“叶小姐刚接上港城那边的生意,兴许这两天忙。”
“忙得连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
他推开椅子,走到门边,脚跟在地上磨了一下,又回头看向桌上的电话。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马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眼下没准信,先别往坏处想。深城这边我也叫人留意着,许建军那边没什么动静。”
“他现在在哪儿?”
“照看见的说,这两天一直窝在家里,没见出门。公安那边,也没听说抓人。”
“没听说,不等于没事。”
“是。我让他们留着心,不往跟前凑。”
武城没再追问许建军。拇指在听筒边沿来回蹭了几下,他抬起头。
“你说,会不会是周荣盛不让她打?”
老马端茶的手停了停。
“这可不好瞎猜。人在港城,咱们又没亲眼看见。”
“那她为什么不打?”
这回老马答不上来。
屋里只剩茶盖碰到杯沿的轻响。
武城捞起椅背上的外套。
“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老马赶紧挡到门口。
“城哥,你先别急。”
“让开。我就去看一眼,知道她没事就回来。”
“怎么过去?你有通行证吗?”
武城拎着外套,没动。
老马看了眼他手里的衣服,继续道:“那地方不是开车就能到的。手续都没有,你走到口岸也过不去。”
武城看了他片刻,把外套扔回椅背。
“老子就是不踏实。”
“我知道。可越是担心,越得先把消息问清楚。”
他坐下来,两手搓了把脸。掌心放下时,目光又落回座机上。
过了一会儿,武城拿起听筒,拨了个号码。
“老张,帮我打听个人。”
老马站在旁边,没出声。
“周荣盛,港城做贸易的那个。问问他这两天在哪儿露过面,身边有没有个姓叶的姑娘。”
武城听着那头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对。先问消息,别惊动人。有信就打这个电话,我等着。”
电话放下,他往椅背上一靠。
老马看着他。
“找港城那边的人问?”
“总比坐这儿瞎猜强。”
老马点了点头,把茶杯递过去。
武城接了,却没喝,只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把杯盖扣了回去。
跟着武城这么些年,老马见过他发火,也见过他动手。
碰上难办的事,横竖总有个去处,总能找个人问明白。
这回却没地方可去。
没有通行证,急也过不去。
电话不响,谁都说不清叶小禾究竟怎么样。
老马斟酌着开口。
“叶小姐去港城,本来就是谈生意。周荣盛肯替她引路,总不能把人晾在一边不管吧。”
武城看了他一眼。
“他肯带她做生意,跟她过得好不好,是一回事?”
老马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上回还说脚磨破了。”武城低头看着茶杯,“问她吃了什么,她说忘了。你说,吃没吃饭还能忘?”
“那等她回电话,你再问仔细些。”
“我倒是想问。”
他把杯子放下,声音跟着抬高。
“我守了三天,问谁去?”
杯底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一点。老马抽了张纸擦掉,没有再劝。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
第一声还没落,武城已经拿起听筒。
“喂?”
“城哥,我老张。打听到一点消息。”
“说。”
“周荣盛这两天带了个姓叶的女人去维港,参加游艇上的宴会,见的是几个做船运的老板。”
武城坐直了。
“谁看见的?”
“港城那边打听来的。宴会上的事,有人见过。别的还说不准。”
“她怎么样?”
“这个没问着。城哥,我眼下就打听到这些,私底下的事,不好问。”
武城攥着听筒,半天没出声。那头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应道:“行。再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电话挂断,他还坐在原处。
老马等了一会儿。
“叶小姐有消息了?”
“跟周荣盛去赴宴了。”
武城盯着电话线。
“游艇上,见船运公司的老板。”
老马稍稍松了口气。
“那至少知道她这两天还在外头走动。禾盛要出货,认识几个管船运的,也是正事。”
“正事?”
武城抬起头。
“三天没空给他打个电话,倒能陪周荣盛上游艇赴宴。”
话出口,他自己也停了停。
老马趁势劝道:“生意场上的应酬,她未必推得掉。”
“我知道她要做生意!”
武城起身太快,膝盖撞上椅沿,火气跟着窜了上来。他抬脚把椅子踢翻。
“可周荣盛带着她往那儿一站,别人怎么想?是认她这个叶经理,还是认她是周荣盛的女人?”
老马看了眼倒下的椅子,没接话。
武城绕过桌子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
“这会儿打?”
“就这会儿。”
他拿起听筒,照着留下的号码往半山拨。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接起。
“喂?”
女人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
“我找叶小禾。”
“叶小姐不在。”
“去哪儿了?”
“跟周先生出去了,还没回来。”
武城撑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收拢。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
“去哪儿,没说?”
“不清楚,周先生没交代。”
他张了张嘴,忍住了追问。冲一个接电话的人发火,也问不出叶小禾在哪儿。
“她回来,麻烦你告诉她,给深城回个电话。”
“请问您贵姓?”
“武城。”
他停了一下,又补道:“跟她说,我一直在。”
“好的,我会转告叶小姐。”
武城放下听筒,手掌还压在上面。
老马把椅子扶起来,推回桌后。
“人出去了,等回来,总能听见口信。”
武城没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街上的汽车喇叭声传进来,楼下几家铺子的招牌已经亮了。
风吹进领口,他也没把窗关上。
叶小禾临走前说过,她会回来。
正月十五。
这个日子,他记得清楚,根本用不着再翻日历。
初十那通电话,她告诉他,王翔不许他插手公司的事。
她答应了,他心里再不是滋味,最后也没拦。
她要做生意,他认。
可总得让他知道,她好好的。
武城扶着窗框,低下头。刚才那股火没处去了,只剩胸口闷得难受。
他想问她,脚上的伤好了没有,饭有没有按时吃,周荣盛有没有给她气受。
还有一句,他不愿当着老马的面说。
她这三天……就没想过给他打个电话?
身后传来茶杯落桌的轻响。
老马站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城哥,南城那边的事堆了不少。要不先回去看看?这里我留人守着,有电话马上捎信。”
“老二在。”
“他能应付是一回事,可有些事还是得你……”
“过几天再说。”
武城回头看了眼办公桌。
听筒好好地搁在底座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老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劝人的话到了嘴边,又收住了。
“我哪儿也不去。”
武城转回头,手仍扶在窗框上。
“就在深城,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