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云把照片收进抽屉最深处,转动钥匙锁好。
床头电话在凌晨两点响起来。
她拿起听筒,先听了一会儿,没出声。
“太太,周先生刚进了半山那边。”电话那头是司机老陈,“车是何师傅开的。”
“知道了。”
林曼云挂断电话,将听筒轻轻放回去。
枕头边还残着周荣盛前天晚上留下的古龙水味。
她侧过身,背对着那一侧,睁眼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夜色。
那股味道没有散,周荣盛却已经去了半山。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换了身素色旗袍,让司机送自己去中环。
车停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
会所三楼的包厢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已经等着了。
女人姓何,丈夫在海关任职。两家是多年牌友,逢年过节总要约着打几圈麻将。
“曼云,怎么突然约我?是不是又要组局?”
何太太端起茶杯,笑着问。
林曼云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搭在茶杯旁,先看了她一眼。
服务生送来一盘点心,她抬了抬手,让人先退下。
“何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何太太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说。”
林曼云从手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写着一家船运公司的名字,下面是叶小禾的全名。
“这家船运公司,李总是负责人。我想知道,他最近有没有给谁留舱,或者压过运价。”
何太太扫了一眼,抬头看她。
“你怀疑什么?”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林曼云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语气听不出起伏。
“荣盛在外头养女人,这件事我知道,也不想管。可她要是开始动不该动的东西,我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何太太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才伸手收进手袋。
“这事不算难查。我让先生从船务和报关往来上侧面打听一下,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谢谢何姐。”
“跟我还客气什么。”
何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曼云,你真打算一直忍着?”
林曼云没有接这个问题。
她转头看向窗外。中环的车流从楼下穿过去,喇叭声一阵接一阵,街边招牌在阳光里晃得人眼花。
“我有两个儿子。”
她看着楼下的车流,隔了片刻才接话。
“老大明年要升中学,老二也快了。我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她的手指碰了碰杯沿,随后收了回来。
“可她要是不安分,想从我儿子手里拿东西,我就不会客气。”
何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林曼云便起身告辞。
车停在会所门口,她正要上车,手袋里的传呼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周荣盛的号码。
她站在路边看了两秒,转身走进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投币后拨了回去。
“喂。”
“曼云,晚上回大宅吃饭。”周荣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清蒸鱼。”
“好,几点?”
“六点。我五点半到家。”
“知道了。”
林曼云挂断电话,手还握着话筒,没有马上放下。
她在狭窄的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出去。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
“太太,回大宅吗?”
“先去美孚新邨,接两个少爷放学。”
“是。”
汽车重新汇入车流。
林曼云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周荣盛刚从英国回来的时候。
那时他年轻,有冲劲,做什么都带着一股往前闯的劲头,对她也算体贴。
可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人却越来越不着家。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
前年那个姓陈的,去年那个姓李的,都没超过半年便散了。
这一次,事情却不一样。
叶小禾能在港城待这么久,还能被周荣盛带去见船运公司的老板,甚至站到那些人面前谈船期和运价。
这说明她在周荣盛心里的分量,已经超过了那些玩玩就散的女人。
车停在学校门口。
两个穿校服的男孩从校门里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妈咪!”
大儿子周启文先跑到车边,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小儿子周启明跟在后面,手里还抓着半块面包。
“慢点,别噎着。”
林曼云接过小儿子的书包,又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很好啊!我数学测验拿了九十五分!”
周启明举起手里的卷子,脸上满是得意。
“我的英语默写全对。”
周启文也不甘示弱。
林曼云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都很棒。晚上爸爸回来,你们可以亲口告诉他。”
“爸爸今晚回来吃饭?”
周启文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嗯,他说要吃清蒸鱼。”
“太好了!”周启文往前凑了凑,“上次爸爸答应教我下棋,可一直没空。”
车子重新启动。
林曼云看着两个孩子,手指又在膝盖上轻轻敲了起来。
不管周荣盛在外面怎么样,这两个孩子将来要继承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晚上六点,周荣盛准时回到大宅。
他换了一套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两个孩子听见动静,立刻从客厅跑过来。
“爸爸!”
周荣盛弯腰抱起小儿子,另一只手揉了揉大儿子的头。
“爸爸,你今天能陪我们下棋吗?”
“吃完饭再说。”
他把小儿子放下来,走到餐桌边坐下。
林曼云坐在他对面。佣人端上清蒸鱼和几道家常菜,鱼身上浇着热油,葱丝和姜丝铺得整整齐齐。
“这条鱼今天早上才送到。”
林曼云替他夹了一筷子鱼肉。
“你尝尝。”
周荣盛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不错。”
两个孩子在旁边吃得很快,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林曼云出声提醒。
饭吃到一半,周荣盛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
“曼云,下周我要去新加坡出差,大概一周。”
林曼云夹鱼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把鱼肉放进孩子碗里。
“什么时候走?”
“下周二。”
“去多久?”
“一周。事情顺利的话,可能提前回来。”
林曼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饭后,周荣盛陪两个孩子下了半小时棋。
大儿子周启文坐在棋盘前,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落下一子。
“将军!”
“你这一步走得不错。”
周荣盛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等孩子们被佣人带回房间,他才转身进了书房处理文件。
林曼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上楼。
她没有去书房,而是回了卧室。
床头柜的抽屉里,那几张照片仍放在原处。
她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周荣盛的手扣在叶小禾腰间,叶小禾颈上的项链被灯光照得发亮。
旁边那张船运资料复印件上,几条东南亚航线被人用钢笔圈了出来。
林曼云将照片重新收好,锁上抽屉。
周荣盛说要去新加坡出差。
而资料上,禾盛的货主要走东南亚线,新加坡也在航线范围内。
这两件事未必有关,可也不能当作毫无关系。
她坐到床沿,指腹在钥匙孔旁停了一下。
现在还不能急着问周荣盛。
问得早了,只会让他提前收手。
等何太太把船务上的消息送来,她就知道这趟东南亚航线到底有没有叶小禾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