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城已经四天没睡好觉。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茶杯搁在旁边,一口没动。
老马进来换茶,顺手把烟灰缸端走。
“城哥,去躺一会儿吧。电话我守着。”
武城没应,拿起听筒听了听,又放下。
“说好每天打电话,这四天,连句话都没有。”
“兴许港城那边事情多……”
“事情再多,打个电话能耽误多久?”武城抬头,“她是去做生意,又不是去坐牢。”
老马把干净的烟灰缸放好,没再劝他体谅那边忙。
武城起身走到门口,停了片刻,又折回来。
“你说,她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要不我再找人问问?”
“上回问来的是什么?上游艇,见船运老板。”武城撑着桌沿,“这些我都知道了。可她吃得下饭吗?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她气受?”
说到最后,他一掌拍在桌上,茶盖跟着一跳。
“老子想知道的是这些!”
老马把茶杯往里挪了挪。
“那边的人跟叶小姐不熟,这些话,得她自己说。”
武城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去,两手搓过脸。
“她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城哥,叶小姐答应的是十五。日子还没到。”
“我记着呢。”
他看向桌上的电话,声音低了下去。
“她要真不想回来,跟我说一声。”
老马没接话。
武城等了片刻,没等到老马接话,又接着往下说。
“老子还能拦着她不成?可总得有句话,不能叫人这么干等。”
屋里静下来。
老马端起冷茶,走到门边又停住。
“要不托人问问,怎么办赴港的手续?先问清楚,总比临时抓瞎强。”
武城摸出烟盒,抖了两下才抖出一根。
“问。该准备什么,都问明白。”
“手续得办,急也急不来。”
“我知道。”
他划着火柴,低头点烟。
“等到十五。她要还没回来,也没句话,我就想办法过去找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二推门进来,外套没扣,裤脚上沾着泥。
“城哥,南城那边出了点事,得请您回去一趟。”
武城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
“什么事?”
“有人想插手咱们的货运线,带了几个人堵在仓库外头,已经跟咱们的人推搡起来了。”
“哪儿来的?”
“外地口音,来路还没摸清。领头的说,背后有人。”
武城摁灭刚抽了两口的烟,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
老马跟到门口。
“城哥,深城这边……”
武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话。
“你留下。她要打来,先问问人怎么样,再给南城捎信。”
“行。”
“别一接起来就催她,也别跟她说南城的事。”
老马点头。
“我知道。”
武城这才出了门。
车驶出城区,老二正说着仓库那边的情形,武城忽然坐直。
“前边停一下。”
路旁有间邮电所。他等车停稳,推门下去,进屋问了拨港城长途的事,将半山的号码报给工作人员。
等到示意可以接听,他立即拿起听筒。
铃声响了许久,那头才有人应。
“喂?”
还是先前那个女佣。
“我找叶小禾。”
“叶小姐不在。”
武城闭了闭眼。
“去哪儿了?”
“出去了,说去展馆附近问货。”
“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钟头前。”
他握着听筒,到了嘴边的话停了停,才问:“她回来,麻烦你让她给深城回个电话。我姓武,上回打过的。”
“好的,武先生。”
“告诉她,我等她电话。”
放下听筒,武城没有立即走。工作人员出声提醒,他才回过神,结清电话费,转身出门。
她还能出去问货。武城松了口气,走到车旁,脚步又慢下来。
她吃得下饭吗,睡得好不好,方才还是没问着。
老二隔着车窗看他。
“联系上了?”
“人出去了。”
武城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
车重新上路。他靠着椅背,外套还搭在腿上,半天没动。
叶小禾临走前说会回来,初十那通电话里也说过。
那天她告诉他,王翔不许他插手公司的事。
他心里不痛快,最后还是应了。
她想把生意做起来,他没打算拦。
可他已经退到公司外头了,总不能连她过得好不好,也没处问。
武城抬手揉了揉眉心。
十五。先等到十五再说。
车到南城,停在码头仓库外。仓库门口堵着两拨人,一辆等着装货的车停在旁边,司机蹲在车轮边抽烟。
看见武城下来,自己这边的人立即迎了上来。
“城哥。”
“谁伤了?”
“没大事,刚才推搡了几下。”
武城朝仓库门口看去。
领头的男人三十来岁,留着小胡子,嘴里叼着烟,正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武老板?”
武城没接他的客套,先问自己人。
“怎么闹起来的?”
“他们说,这条货运线以后得让他们接手。我们不答应,就堵着不让装车。”
武城转过脸。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男人弹了弹烟灰,“听说南城货运生意不错,过来讨口饭吃。”
“讨饭吃,就去找货主谈。堵我的仓库干什么?”
男人笑了一下。
“武老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生意嘛,大家分着做。”
“滚。”
男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
“我让你滚,听不懂?”
武城往前走了一步。男人退了半步,又站住,抬手指向他。
“姓武的,我也不是空着手来的。我背后有人,你今天不给这个面子……”
话没说完,武城一拳砸了过去。
男人踉跄着后退,被身后的人扶住。烟掉在地上,他捂着脸,好半天才骂出声。
“你敢动手?”
武城甩了甩手。
“堵了我的门,还要我给你面子?”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人。
“把他们轰出去,别堵着装货。”
两边的人顿时挤到一处。有人扯住衣领,有人被推得撞上车厢,司机赶紧起身躲开。
老二跟上去,将自己这边的人往外分。
“往外赶!别碰着货!”
那伙人被逼着退到仓库外。
领头的男人捂住嘴,抹了一把,看见手上的血,脸色越发难看。
“武城,你等着,这事没完!”
武城站在门口。
“老子等着。”
人退远了,自己这边还有人想追。武城抬手拦住。
“回来,干活。”
仓库门口重新让出道,等着装货的司机这才把烟头扔掉,上车挪位置。
老二走到武城身边。
“城哥,这几个人……”
“查清楚。叫什么,落脚在哪儿,跟哪些货主接触过。”
武城摸出烟,烟盒擦到指背破皮的地方,疼得他换了只手拿。
他看了一眼伤处,没理会。
“嘴上说背后有人,究竟是谁,别光听他吹。”
“我让人去问。”
“先问清楚,别带人乱找。”
老二应下,转头叫过两个人交代。
武城点着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装车,才进仓库。
里面堆着待发的货,工人正往平板车上搬箱子。他沿过道走到里头,又回到门边的小桌旁,翻了翻压在茶缸下面的货单。
“今天该走的,耽误了没有?”
“刚才堵了一阵,后头得抓紧。”
武城把货单放回去。
“先把眼前这几车装完。货主问起来,把耽误的工夫说清楚,别满口答应,到时候又交不了货。”
“知道,城哥。”
仓库门口已经开始装货,武城却没急着走。
那几个人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摸过多少底,又找了哪些货主,眼下都说不清。
武城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往墙上的电话看去。没有动静。
老二安排完人手进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城哥,今晚住南城吧?这边还有些账和货单,正好一起看看。”
武城收回目光。
“我回深城。”
“这几个人才赶走,万一回头又来……”
“你多留几个人。有事先给我打电话,别让底下人自己追出去。”
老二还想再说,武城已经往外走。
“账放好,我回头看。”
走到车旁,他朝老二伸手。
“钥匙给我,你留下。”
老二把钥匙递过去,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城哥,老马接着电话会报信,您不一定非得……”
“她留的是深城的号码。”武城打开车门,停了停,“万一打来,我想自己接。”
老二没再劝,只替他关好车门。
车驶出码头,后视镜里的仓库渐渐远了。武城握着方向盘,指背破皮的地方绷得发疼。
南城还有事没处理完,老马也守着电话,漏不掉口信。这些话,他刚才一句也没反驳,人却已经往深城开了。
她到底怎么样,十五还回不回来,他不想再隔着别人问了。
上了公路,武城又踩深了一点油门。
赶回深城,坐到那部电话旁边,这回铃一响,他就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