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深城那栋旧楼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武城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身上从南城带回来的烟草味,才被吹散了些。
他没立刻上楼,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二楼那扇窗。
窗里没有灯,二楼那块玻璃黑沉沉的,他盯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来。
跟在后面的车也停了下来。
小六从驾驶座下来,把备用钥匙递过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忧色。
“城哥,南城那边真不用我回去帮着盯?”
“回去。那伙人要是再来,先报警,别自己冲上去。”
武城接过钥匙,指背上那块破皮的地方被金属刮到,他只皱了下眉,没多看一眼。
“报警?”
小六愣住了。
“对,报警。”武城把钥匙揣进兜里,“告诉警察,有人堵仓库、扰乱装货。现场的人证、货单和耽误的时间,全都留好。”
小六望着楼道口,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城哥什么时候开始,肯耐着性子给警察留证据了?
武城已经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得特别清楚。
小六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钻回车里。
武城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冷掉的茶味和烟味扑面而来。
老马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城哥,你回来了?”
他看见武城,先松了口气,随即又站起来,视线落在他沾了尘土的裤脚上。
“南城那边……”
“暂时压下去了。”
武城走到桌后,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向那部黑色电话机。
听筒是凉的,和他离开时一个温度。
“她……打过电话吗?”
老马摇了摇头。
“没有。一晚上都没响过。”
武城把听筒放回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体陷进椅背里,从南城一路绷着的劲儿,好像一下全泄了。
“我走之后,这边没别的事吧?”
“有。”
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货运单,放到他面前。
“昨天下午,宏发电子厂的刘老板打电话过来,说后面那批货,不走咱们的线了。”
武城盯着那份货运单,没伸手去拿。
“为什么?”
“说是找到了更便宜的渠道,运费能省一成。”
“一成?”武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老刘跟了咱们三年,为了一成运费,说不走就不走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
老马把一杯热水推到他手边。
“我托人问了,接手的是一家新开的货运公司,叫远通,挂出牌子还不到一个月。”
“背后是谁?”
“还没查到。但他们出手很大方,不光是宏发,城西好几家厂子,他们都去接触了,开出的价都比咱们低。”
武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股憋闷却没散。
他想起南城仓库门口,那个叼着烟的小胡子。
讨口饭吃。
眼下再回头听这句话,味道已经变了,来人盯上的,分明是他们手里的货运线。
“城哥,这事有点巧。”
老马往前凑了凑。
“南城那边刚有人堵仓库,深城这边就有人来撬咱们的客户。两边都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
武城没说话,手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老马看了他一会儿。
“而且,偏偏都赶在叶小姐去了港城之后。”
武城手上的动作停下了。
“你说,这事会不会跟周荣盛有关?”
武城抬起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
周荣盛。
那个男人把叶小禾带到港城,让她住进半山别墅,坐他的车,见他安排的人。
如今自己这边接连出事,周荣盛就算不是动手的人,也未必毫不知情。
“他想干什么?”
“眼下还不能认定是他。”老马顿了顿,“但不管是谁,对方一边动货运线,一边拖住您,都可能是不想让您顾上港城那边。”
武城手里的杯子重重磕在桌上。
老马的话,正好碰到了他最不愿去想的地方。
货运线丢了还能再抢回来,客户跑了也能重新谈,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叶小禾在港城出了事,他连过去看一眼的路都没有。
“查。”
武城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出半米。
“老马,你现在就去找人,把远通的底细查清楚。出资的是谁,货从哪儿来,给客户报的价格能撑多久,一样都别漏。”
“我马上去。”
老马转身就往外走。
“还有!”
武城叫住他。
“南城那边也让人盯紧。那个小胡子跟谁接触过,钱是谁给的,都查清楚。没有证据之前,别先认定是周荣盛。”
“明白。”
老马快步下楼,楼道里很快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武城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车开走,消失在街角。
桌上的电话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很想给叶小禾打个电话,问问她港城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他不能在电话里乱问。
半山那部电话是谁接,旁边有没有人听着,他都不知道。
武城一拳砸在窗框上,指背上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木头。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盯着桌上的电话。
小禾,你到底怎么样了。
你知不知道,我快等不住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铃声又尖又急,在清晨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武城转身冲到桌边,一把抓起听筒。
“喂?”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电话那头却不是他熟悉的声音,而是一个压低嗓门的男人。
“是武城吗?”
“我是。”
“吴队让我给你提个醒。”
武城的心沉了下去。
吴章驱。
“廖刚的案子,最近有人在翻旧档。你当年的口供,还有顺达公司的账,都有人重新在查。”
男人说得很快。
“对方托了关系,市局这边也有人问过。吴队让你自己当心,最近别再惹事了。”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忙音。
武城握着听筒,站在原处,半天没有动。
南城的货运线被人堵。
深城的客户被人撬走。
现在,连几年前的旧案子都有人翻了出来。
这几条线暂时还接不上,可它们挤在同一个时间里,已经足够让人睡不安稳。
武城慢慢放下听筒,目光沉了下去。
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周荣盛。
可在找到证据之前,他不能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