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沿着小路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一个公共汽车站。
站牌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站名。
她从头看到尾,才找到一班能去罗湖的车。
等车时,她站在站牌内侧,背后靠着铁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来时的路口。
白色面包车没有出现。
那个拿对讲机的男人也没有追来。
公共汽车进站,她跟着几个人挤上车,往投币箱里放了钱,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皮包始终压在她腿上,两只手牢牢扣着搭扣。
如果那些人是为了抢钱,银行门口就是最适合下手的地方。
她刚从柜台出来,身边又没有人照应,对方真想动手,根本用不着跟她这么远。
可他们没有。
他们只跟着她,记下她去了哪里,见过谁,又办了什么事。
这比抢钱更叫她难受。
一个多小时后,公共汽车到了罗湖。
叶小禾下了车,跟着人群往口岸走。
她没有再压帽檐,也没有故意绕路躲藏。
躲得过一次,也躲不过一路。
对方既然知道她是谁,今天找不到,明天照样会找上来。
顺利过关后,港城这边已经擦黑。
叶小禾没有马上回半山。
她先去了湾仔,找了一家门口挂着公用电话牌子的杂货店。
电话接通时,陈师傅还在车间,听筒里全是机器转动的声音。
“陈师傅,我是叶小禾。订金已经汇出去了,银行回单在我手里。您明天让会计查一下。”
“这么快?我还当你得回去商量两天。”
“合同都签了,我不能拿着厂里的交期不当回事。”
“行。明天银行一开门,我就叫会计去问。钱一到账,我马上安排进料,再往禾盛打电话。”
“麻烦您了,到账以后一定告诉我。”
挂断电话,叶小禾翻开笔记本,记下了拨打电话的时间和陈师傅的答复。
订金已经汇出,厂里确认到账以后才会正式排产。
她大概还有十天时间去找客户,可这十天并不能全拿来谈价。
打样、送样、试装、核规格、谈价格,哪一样都要耗时间。
她走出杂货店,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半山。”
街对面,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等出租车开远,才进店拿起电话。
……
山顶道公寓里,林曼云已经围着茶几走了好几圈。
电话铃一响,她扑过去抓起听筒。
“怎么样?她走了没有?”
“曼云,你先别急。”
阿Ken那边还带着笑意:“人已经从深城回港城了。”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滚回去?”
“她今天去了宝安,跟一家做连接器的小厂签了采购合同,还往厂里汇了一千五百块订金。”
林曼云一把抓住电话线。
“她哪里来的钱?又是周荣盛给她的?”
“这笔钱是不是周荣盛给的,现在还不能确定。”
阿Ken收起笑,马上把话说严谨了些。
“不过有件事已经查清楚了。她手里没有买家。五千只连接器做出来,要是没人接货,全得压在她自己手里。”
“才一千五百块钱,能把她怎么样?”
“订金是一千五,后面还有三千五百块尾款。货运、报关、验货,哪样不得花钱?她要是不肯认赔,还想继续找客户、送样品,五千块只不过是个开头。”
林曼云立刻打断他:“你去处理她,可以,但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不许闹出人命。”
“放心,我不会。”
“陈家俊,我没跟你开玩笑。”林曼云攥紧听筒,“我要的是逼叶小禾离开港城,不是让你把事情捅到周荣盛面前。要是叶小禾真出了事,周荣盛不会放过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我答应你。”
阿Ken放下电话,朝门外抬了抬手,把等在那里的人叫进来,“跟着白色面包车的那个人回来没有?”
“还没有。他托人传话,说那辆车是周先生的人。”
阿Ken手里的打火机啪的一声合上了。
“周荣盛把人派过了罗湖?”
“是。他们一直跟到宝安,照片还送去加急冲了。”
“那就别碰叶小禾。让咱们的人离她远一点,先盯住周荣盛的人。”
“明白。”
……
出租车停在半山别墅门外。
叶小禾付钱下车,抬头望着亮着灯的铁门。
她站了几秒,才伸手按响门铃。
阿芳很快出来开门。
“叶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周先生在不在?”
阿芳把门让开,声音压得很低。
“在客厅等您。他回来以后一直没上楼,晚饭也没吃几口。”
叶小禾换了鞋,拎着皮包走进客厅。
周荣盛坐在沙发里,面前放着半杯红酒。
电视机开着,粤语新闻已经播了一阵,他却始终没有往屏幕上瞧。
“回来了?”
“嗯。”
“今天去了什么地方?”
叶小禾把皮包放在玄关柜上,没有再往里藏。
“去了宝安,见了连接器厂的人。”
“谈成了?”
“采购合同签了,订金也汇了。”
周荣盛端起酒杯,嘴角露出一点笑。
“不错。胆子比我想的还大。”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叶小禾站着没有动。
“跑了一整天,站着不累?”
她这才走过去,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中间刻意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周荣盛伸手将她拉近,手掌压在她肩头,不让她重新挪开。
“一个姑娘家带着钱跑去宝安,辛不辛苦?”
“不辛苦。”
“钱还够不够用?一千五百块拿出去,禾盛账上还剩多少?”
叶小禾的肩膀一下绷紧了。
周荣盛像是没有察觉,弯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看看。”
叶小禾解开纸袋,抽出里面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她站在湾仔的公共电话亭里。
第二张,是她从罗湖口岸出来。
第三张,她站在宝安那家银行的柜台前。
照片是加急冲洗出来的,画面有些发灰,隔着临街玻璃拍得也偏,却还是能认出她手里拿着一沓钞票。
再往下,是她和陈师傅坐在办公室里签合同。
窗玻璃挡住了半张桌子,公章和文件看不真切,但她递笔的动作拍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张,是那辆白色面包车,还有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侧脸。
“阿杰,我在深城用的司机。”
周荣盛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他熟悉深城的路,办事也算稳。我让他跟着你,是怕你一个姑娘带着钱乱跑,真出了事,身边连个帮你的人都没有。”
叶小禾捏着照片,先把银行那张翻过去,停了几秒,又重新翻回来。
相纸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你连我站在哪个银行窗口,都得拍下来?”
“我关心自己的女人,有错吗?”
周荣盛的手指落到她脸侧,慢慢托起她的下巴。
“小禾,你今天打了什么电话,去了哪家厂,跟谁签了合同,又往厂里汇了多少钱,我全知道。”
“你可以不听我的,也可以继续跟我藏心眼。”
他的拇指压在她嘴唇上,不让她马上反驳。
“可你走不出我的手掌心。”
“而且,你不要忘记,我们是签过合同的。你该不会是要违约,离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