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转过身,拖着伤脚挪到红木柜旁。
黑色电话机摆在黄铜花瓶边,电话线顺着柜角垂下去。
周荣盛没拦。
他端着威士忌跟过来,就站在她身后,近得连冰块碰杯壁的声音都听得清。
听筒贴到耳边,叶小禾用食指拨动转盘,拨完一个数字,转盘便咔啦啦弹回原位。
她一共拨了几次,周荣盛就在旁边喝了几口酒。
电话响到第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背景里全是翻纸和搬东西的响动。
“喂,哪位?”
是老马。
叶小禾攥住听筒。
“我是叶小禾。”
电话那头的翻纸声停了,搬东西的人也像被老马抬手拦住,再没传来动静。
老马气都没喘匀,嗓门先拔了起来。
“叶小姐?您等着,城哥就在旁边,我这就叫他。城哥他……”
“不用叫他。”
叶小禾抢在前面截住了话。
周荣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半点没有挪开。
老马再多问一句,她未必还能把声音撑稳。
“我只说几句话,你原样转告他就行。”
“不是,叶小姐,您先别挂。”
老马明显急了,电话那边又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您是不是出事了?城哥这几天一直……”
他的话没能说完。
有人拿走了电话。
“小禾。”
武城的声音从线路里传来,又哑又沉。
叶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柜面上那只黄铜花瓶映着灯光,晃得她眼睛发涩。
隔了片刻,她才应声。
“是我。”
“你在哪儿?”
“港城,半山别墅。”
半山别墅几个字传过去,武城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回了那里,也没问周荣盛在不在,只先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事?”
叶小禾鼻腔发酸,立刻把脸偏向另一边。
“我没事。”
“脚呢?”
她差点没接上这句话。
武城知道她扭伤了脚。
可周荣盛就在旁边,她不能问消息从哪里传过去的,更不能让这通电话一直拖下去。
“已经好多了。”
叶小禾换了只手拿听筒,掌心的汗全蹭在了黑色外壳上。
“我打电话,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那边没催。
过了一会儿,武城才应她。
“你说,我听着。”
叶小禾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周先生替我开了公司,还借给禾盛一笔本钱。”
“宝安的连接器货源也已经定下来了,工厂会按合同交货。”
周荣盛晃着酒杯,没有插话。
她只能接着往下说。
“禾盛的生意正在往前走。”
“以后不管是在港城,还是跟深城那边做买卖,我都有自己的路。”
电话里只剩武城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沉。
“武城。”
她叫了他的名字。
那边立刻应了一声。
“我在。”
叶小禾抓住电话线,指腹来回捻了两下。
“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你别再找我,也别等我了。”
武城没接话。
叶小禾咬住嘴里的软肉,尝到一点腥味,才把周荣盛要的最后一句说出来。
“我现在是周荣盛的女人,以后也是。”
说完,她闭了闭眼。
她等了片刻,握着听筒的手臂已经绷得发酸。
电话里没有怒骂,也没有摔东西的响动。
武城只问:“他在你旁边?”
叶小禾睁开眼。
周荣盛正端详着她,杯口贴在唇边,却没有喝。
“没有。”
她答得太快,声音险些劈开,只能紧跟着补了一句。
“没人逼我,是我自己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武城的声音沉了下去。
“想明白人得往前走,不能总抓着以前不放。”
叶小禾把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种电话里的数字,一项项报了出来。
“禾盛借了三十万港币,本金已经进了公司账户,借期一年。”
“利息我会按银行同期利率算清楚,到期一分不少地还。”
听见借期和还款,周荣盛端起酒杯,唇边终于露了点满意。
叶小禾没有停。
“宝安那五千只四十八针镀锡连接器,也由陈达明跟着办。”
“工厂按订金到账后的第十天交货,样品和规格都封存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武城把她报出的数字重新问了一遍。
“三十万,一年?”
“对。”
“陈达明一直跟着你?”
叶小禾胸口绷紧。
周荣盛把酒杯放到柜面,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他是禾盛的业务人员。”
她立刻把话补全。
“有他帮忙,我省了不少事。”
武城没有再追问。
可他越不问,叶小禾越不敢继续听下去。
她攥着听筒,手指已经发麻。
“周先生把路都替我铺好了,这样的日子才是我想要的。”
“你要真为我好,就别再来找我。”
她停了一下。
“照顾好你自己。”
照顾好自己几个字说完,她没敢再等,手掌直接压下听筒。
咔哒一声。
通话断了。
叶小禾扶着柜沿,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有力气转身。
“这样够了吗?”
周荣盛把剩下的酒喝完,空杯随手放在电话机旁。
“还不错。”
他伸手替她整理衬衫领口,指腹从最上面那颗扣子擦过去,动作温柔得叫人发冷。
“你早该这样想。”
“港城认钱,也认本事。”
“过去那些人情,听着好听,真到了用钱的时候,买不来半寸地方。”
叶小禾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便落了空。
“我能回房间了吗?”
周荣盛没有继续拦她。
“去吧。”
“明早让阿明过来,陪你去见客户。”
叶小禾转身上楼。
脚腕还肿着,每踩一级台阶,皮肉里便扯出一阵钝痛。
她扶住楼梯,始终没有回头,更没有向周荣盛伸手。
卧室门合上以后,周荣盛才转向餐厅。
“阿芳。”
阿芳赶紧从里面出来,双手还在围裙上擦着。
“周先生。”
“明天阿明来接她。”
“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回来以后都记清楚。”
阿芳低着头。
“知道了,周先生。”
“还有电话。”
周荣盛屈起手指,在黑色电话机上敲了两下,塑料外壳发出空响。
“别再让她一个人接。”
阿芳抓紧围裙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多问。
“我记住了。”
楼上,叶小禾反锁房门。
她背靠门板站了片刻,伤脚撑不住,身子顺着门慢慢滑下去。
刚才那通电话里,三十万、一年、五千只、陈达明和十天交期,她一项都没漏。
她平时谈生意,绝不会把金额、期限、经手人和交货日一口气报得这么齐。
武城若还记得她记账的习惯,就该知道这通电话有问题。
可万一呢……
万一他没有听懂。
万一他真把那几句绝情话当了真,他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恨上了她?
叶小禾心中郁闷,把脸埋进臂弯,但她没让自己沉寂太久。
宝安工厂很快就要交货。
尾款要付,货要验,运输和报关也要提前安排,任何一步卡住,那五千只连接器都会压在她手里。
她得把货卖出去。
本金和利息也必须一起还清。
到那一天,她才有资格把借条放回周荣盛面前,再告诉他,这笔账结了。
叶小禾扶着门站起来,一步步挪到书桌前。
笔记本翻到客户记录那一页,她握住钢笔,笔尖悬了几秒,最终落在第一个电话号码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