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千只货,我全要。”
王翔把样品捏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中途少一个箱子,这单买卖都不算数。”
“没问题。”
叶小禾顺手把桌上那支拔了帽的钢笔推过去。
“但你要是在尾款上玩失踪,或者故意拖着不付,这两万定金立刻作废。”
王翔的手伸到一半,又悬在了合同上方。
叶小禾把合同往自己面前压了压。
“还不止这些。”
“验货期限过了三天,你不来点数,也不派人接货,我就按全部合格算。”
“货到了码头,剩下的装卸、堆场和保管,都归你负责。”
“叶老板,你这条款也太狠了吧?”
“做生意,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走。”
王翔盯了她一会儿,拿起笔,在违约那一栏画了个圈。
“再加百分之五。”
“真不能再多了。”
“我说一成,就是一成。”
“你这不是一成,是要把我往死里压。”
“货还没出厂,风险全在我这边。”
“工厂晚一天,我要赔你,船期误一天,我还要赔你。”
叶小禾把笔帽扣回钢笔上。
“你只要按时收货、按时付钱,凭什么说我压你?”
王翔拿笔帽磕了两下桌沿,牙关绷了又松。
“那我给百分之八。”
“深城到港城的海运费算你的,这总行了吧?”
“大头都让你赚了,总得给我留口饭。”
“海运费我出。”
叶小禾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货一靠岸,码头装卸、堆场租金和后面的杂费,全由你付。”
“华兴那条生产线等不起,你要是敢拖一天,自己去跟他们解释。”
“那给我七天账期。”
“不给。”
“我手上的流水也不是铁打的。”
“你的流水紧不紧,跟我的货没关系。”
王翔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下一句。
“叶老板,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何必这么绝?”
“正因为都是做生意的,才不能拿交情替合同留口子。”
她把压在王翔手底下的合同抽回来,撑着桌沿站起身。
伤脚才挪开半步,脚踝便疼得发紧。
叶小禾没让脸上露出来,只把皮包带往掌心缠了一圈。
“东莞华兴等不了七天。”
“你想压我的钱,就自己去海里捞货。”
“陈主管,我们走。”
陈达明连忙站起来,替她拿过皮包。
“叶小姐,咱们再谈谈……”
王翔已经伸手拦了过来。
“等等。”
叶小禾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王翔盯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又瞥向桌上的样品,低声骂了一句,到底还是泄了气。
“行,一成就一成。”
他扯过红印泥,拇指重重压了下去。
“叶老板,你这算盘打得真毒,一点后路都不给我留。”
“生意场上,账算不明白,才是真的没路。”
叶小禾坐回桌边,把合同推过去。
“大家都是为了挣钱,别说得跟我欺负你似的。”
王翔拿起印章,盖完一份,又盖另一份。
随后,他从皮包夹层里抽出一张银行即期汇票。
“两万定金,银行票。”
“你验清楚。”
叶小禾接过汇票,没急着收。
出票行、收款单位、金额和日期,她挨项核对过去。
最后,她又将汇票举到窗边,对着光验过票面上的印记,才夹进皮包最里层。
王翔看得鼻子里哼了一声。
“叶老板,你防贼呢?”
“防账。”
“防谁的账?”
“防所有人的账。”
出了茶楼,外头的暑气迎面裹了上来。
叶小禾扶着门框下台阶,左脚才沾地,脚腕便疼得往回缩。
她没出声,借着车门撑住身体,慢慢把伤脚挪进后座。
陈达明站在车边看着,等她坐稳,才绕到副驾驶。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叶小姐,您刚才定的违约条件,实在太重了。”
叶小禾把皮包压在膝盖上。
“重吗?”
“换成一般人,谁敢签?”
“宝安那边要是晚一天,您就得赔一大笔。”
“做生意怕担风险,就别做生意。”
“可这不是小数目。”
“所以才要把每个环节都盯住。”
她翻开硬壳本,在当天的日期下面落了笔。
待入账定金:王翔,两万港币。
写到预估毛利三万时,笔尖停了一会儿。
叶小禾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货未出厂,款未结清,利润暂不确认。
她合上本子,指腹还按在封皮上。
“路过街角公用电话时停一下。”
“您要打给谁?”
“宝安工厂。”
窗外的店铺一间间退到车后。
叶小禾盯着看了一阵,又翻开了硬壳本。
“再找一家备用车队。”
“原来的车队哪怕出了半点岔子,也不能让货卡在路上。”
陈达明点头。
“明白。”
车子拐过街口,叶小禾在三万那几个字上重重划了一道。
钱没有进账,货没有过海,利润终究只是纸上的数字。
这笔生意,她输不起。
当天晚上,半山别墅的客厅还亮着灯。
周荣盛坐在沙发上,手边的烟灰缸已经积了半层烟灰。
陈达明站在茶几旁,把茶楼里的谈判经过说了一遍,连王翔几次改口都没有漏。
“她真按市场价加了一成?”
周荣盛翻着合同副本,手指停在利润那一栏。
“真加了。”
“王翔付了两万定金,银行汇票我亲眼看着验过。”
陈达明停了停,脸上有了点笑。
“叶小姐也没碰您给的客户名单。”
“她在茶楼那架势,像是骑在王翔头上收钱。”
“那老家伙想少给一个点,她都没让。”
周荣盛没有接话。
烟灰掉进玻璃缸里,碎成薄薄一层。
他的拇指沿着合同上的违约条款慢慢划过去。
五千只货还没有过海,她已经先把自己的退路押了上去。
她宁愿把自己逼到墙边,也不肯回头靠他一步。
院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动静。
没过多久,叶小禾扶着客厅门框进来了。
左脚落不实,她只能用脚尖点着地,走两步便要借门框缓一口气。
等她挪到茶几旁,额头上已经浮了一层汗。
叶小禾将合同副本和手写的资金计划表放下,扶着沙发椅背坐好,又把伤脚挪到一旁。
“王翔签了采购单。”
“两万定金明早进禾盛的对公账户。”
她把皮包放在腿边,搭扣却没有松开。
“这笔钱只用在连接器的流转上,谁也不能动。”
周荣盛低头扫过计划表。
“听说这单做成了,能净赚三万?”
“货没交齐,尾款没收回来,现在还不能算利润。”
“你倒是谨慎。”
“订单做完,我会按实际利润安排还款。”
叶小禾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禾盛的账和您借给禾盛的三十万港币,必须分开算。”
“公司账不能混进私人账。”
周荣盛站起来,绕过茶几,停在她面前。
“第一笔生意刚签下来,你就急着跟我划清界限?”
“账本上本来就该分清。”
他抬手要碰她的脸。
叶小禾把皮包横到两人中间,铜扣正挡在他掌前。
“合同和资金计划都在这里。”
“哪一项不清楚,我可以解释。”
她抬起脸。
“今晚只谈生意。”
周荣盛的手落到沙发靠背上。
“你倒有心情精打细算。”
叶小禾没接这句话。
“武城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你一点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