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门刚拉开,叶小禾就被人拽了下去。
伤脚砸在地上,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上碎砖,疼得眼前发白。
“起来!自己走,少装死。”
绑匪揪住她后背的衣服,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麻袋还套在头上,冷风直往领口灌,里面全是泥腥味和烧过的煤渣味。
叶小禾没喊疼。
她咬紧牙关,跟着对方往前挪,心里一下下数着步子。
脚下先是软泥,接着是碎砖。
走到第二十三步,鞋尖碰上一道半尺多高的门槛。
她刚迈过去,后背便挨了一推。
砰的一声,她撞上墙,肩胛骨被硌得发疼。
绑在身后的手指顺着墙面摸过去,摸到一层粗糙的红砖。
没有抹灰。
头上的麻袋被扯掉。
屋里只点着一盏马灯。
墙角码着砖坯,地上散着碎砖和烧黑的木柴,煤渣味呛得人直咳嗽。
还没等她看清门窗,陈达明也被人扔了进来。
他肩膀先着地,闷哼一声,蜷在砖地上不动了。
“陈主管!”
叶小禾立刻往他身边挪。她双手被反绑,只能跪在地上,用膝盖一点点蹭过去。
陈达明脸上全是沙土,额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
叶小禾俯下身,耳朵贴近他的口鼻。
还有气,只是呼吸很浅。
“他伤得很重,你们得给他找医生。”
门口的男人套着黑色丝袜,手里掂着钢管,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叶老板,你自己都落到这份上了,还有空管他?”
“当然要管。”
叶小禾抬起头。
“他要是死了,你们手里就少一个活人做人质。你们绑架只是为了拿钱,不是为了杀人。”
男人隔着丝袜盯了她一阵,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嗓子,用的是本地话。
片刻后,有人从门外扔进一卷发黄的纱布,还有半瓶没贴标签的红药水。
“自己弄。”
男人退出门外,又用钢管点了点叶小禾。
“别耍花样。这里没人吃你做生意那一套。”
木门合上。
外面的铁门闩哐当落下,脚步声渐渐走远。
叶小禾靠着砖墙喘了好一阵,才把胸口那股翻涌压下去。
她的手还绑在背后,够不到纱布,只能侧过身,用牙咬住一头,慢慢往外扯。
纱布又潮又脏。
可眼下没有别的东西。
她刚咬开半截,陈达明动了。
他只睁开一只眼睛,茫然地盯着马灯看了一会儿。等他认出叶小禾,猛地想撑起身体,又被左肩的伤拽了回去。
“叶小姐,您怎么样?”
陈达明喘得厉害,眼睛在她身上乱扫。
“他们有没有对您……”
“没有。你别乱动。”
叶小禾用下巴把纱布推到他额头旁边。
“伤口还在流血,先压住。”
陈达明的手同样被绑在身后。他试了两次,根本碰不到额头。
“拿什么压?”
叶小禾没回答。
她跪到他身边,俯低身体,用额头抵住纱布,压上他额角的伤口。
两个人离得太近,呼吸都撞在一起。
陈达明浑身僵住。
“叶小姐,这不合规矩。”
“命都快没了,你还跟我讲规矩?”
“可我……”
“别动。”
叶小禾额头压着纱布,没有挪开。
“你在宝安替我挡过一次,刚才又挨了一棍。我要是连你的血都不管,以后还怎么让你替禾盛跑业务?”
血慢慢浸透纱布,沾上她的额头,湿冷一片。
陈达明闭上眼,喉结滚了两下。
好半晌,叶小禾才直起身。额头离开以后,那块纱布又往下滑。
陈达明赶紧偏过脸,用眉骨把纱布抵在墙上。
“这样能压住,您歇一会儿。”
叶小禾退回墙边,伤脚刚碰到地面,疼得小腿直抖。
她只能把腿伸直,后背抵着红砖缓气。
屋外忽然响起一串鞭炮。
先是近处噼里啪啦炸成一片,没过多久,远处也跟着响了起来。鞭炮声隔着砖墙传进来,有的闷,有的脆。
现在应该是过了十二点,正月十五了。
叶小禾望向关死的木门。
这里是一座砖窑。
面包车从西乡一带离开后,开了一个多钟头。
中间有两段路很平,后来一直在爬坡。
拐过一个大弯时,她听见过火车鸣笛。
叶小禾在心里把这些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陈达明见她不说话,问道:“您在想什么?”
“想这里在哪儿。”
“您知道?”
“不知道。”
叶小禾把伤脚慢慢收回来,鞋底蹭过砖面,带出一点细碎的灰。
“只能确定是砖窑,附近有坡,也能听见火车。面包车开了多久,我也只能估个大概。”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叶小禾立刻停住话头。陈达明也把身体往墙边挪了挪,用肩膀挡住那卷纱布。
门闩被抽开。
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个拿钢管的男人。
这人个头不高,右手手腕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条。他进门后先踢开地上的红药水,随后在叶小禾面前蹲了下来。
一开口,就是那股港城腔的普通话。
“叶小姐,牙口不错。”
叶小禾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这是抢皮包时,被她咬过的那个人。
男人发现她认出来了,抬起缠着布条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怎么,还想再来一口?”
“有本事把我的手解开。”
叶小禾抬起下巴。
“我让你看看,我到底敢不敢。”
男人低低笑了两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到了这里,嘴还这么硬?”
叶小禾没有躲,直直盯着丝袜后面的那张脸。
“你们老板是谁?”
“你猜。”
“何老板?”
男人捏着她下巴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
但叶小禾看见了。
“堵宝安工厂,拦长安的铜线,又在半路绑人。”她忍着嘴角的疼,继续往下说,“这位何老板花了这么多钱,总不会只为两百万赎金吧?”
男人松开她的下巴,反手拍了拍她的脸。
“叶老板,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那也比替别人卖命,最后连老板真名都不知道强。”
站在门外的人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
男人猛地回头。
“笑什么?滚出去!”
外面的人立刻收了声。
男人再转回来,语气已经沉了。
“周老板肯为你拿两百万。那个武城呢?他又舍得为你做些什么呢?”
叶小禾后背贴紧了砖墙。
他们不但知道周荣盛,还知道武城。
“他跟这件事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周老板有钱,武城在深城有人。你一个女人,倒是左右逢源。”
陈达明撑着墙坐直。
“你们要钱就找周先生。把不相干的人牵进来,对你们没有好处。”
男人朝他踢过去一块碎砖。
砖头擦着陈达明受伤的肩膀砸上墙,碎成两半。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叶小禾立刻挪到陈达明前面。
“你们到底想让武城做什么?”
男人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板。
“天亮以后,我带你出去打电话。”
他回头看着叶小禾。
“到时候,你亲口告诉武城,你想他了。”
木门重新合上。
铁门闩从外面落下,哐当一声,震落了门框上的砖灰。
叶小禾坐在马灯照出的那圈黄光里,手腕抵着身后的麻绳,越挣越紧。
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周荣盛的两百万。
他们还要武城自己找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