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车底的硬壳本(1 / 1)

凌晨两点,西乡那段正在拓宽的国道黑得看不清路。

解放牌卡车的大灯扫过沙堆、水泥管和路边的鱼塘。枯草被照得发白,风一吹,贴着塘埂哗哗乱响。

武城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攥着电筒。光柱刚落到路中间,他的脚便停住了。

地上散着十几块碎砖,有几块已经被车轮碾成红粉,顺着轮胎印拖出去老长一截。

“拉砖车停过这里。”

老马蹲下去,用指腹捻了捻砖粉,又把电筒照向前面的沙堆。

“刹得急,走得也急。你看这两道印子,车轮陷进去又硬拽出来,砖就是那时候掉的。”

老二从车斗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把电筒,沿塘埂往前跑。

没跑多远,他猛地收住脚,鞋底在泥里滑出半尺。

“城哥,车在这儿!”

一辆银灰色皇冠斜扎在鱼塘边。半截车头陷进烂泥,后轮悬在塘埂上,车尾那块粤B牌照溅满了泥点。

武城冲过去,脚下一滑,半条腿险些栽进塘里。老马从后面拽了他一把,他甩开那只手,扶住车门才站稳。

电筒的光从前座扫进去。

驾驶座的车窗碎得一块不剩,玻璃撒满座位和脚垫。方向盘上挂着一片扯烂的衣襟,车门内侧还有几道沾泥的手印。

后座车窗也被砸开了。

武城把光往下压。

皮座上有一块发黑的印子,巴掌大小,边缘已经干了。

他握着电筒的手收紧,光柱跟着晃了两下。

“城哥,这不一定是叶小姐的。”

老马赶过来,盯着那块印子,声音也低了。

“陈达明跟在叶姐身边。他肩膀本来就有伤,说不准是他的血。”

武城没接话。

他拉开后座车门,避开地上的碎玻璃,把半个身子探了进去。车里都是泥沙,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药酒味。

电筒照到座椅底下,一只黑色发卡压在玻璃碴旁边,卡齿断了一根。

武城伸手去捡。

断齿扎进掌心,他没有松手。

她上车时,头发还挽得好好的。

这东西不会自己断。

有人抓过她的头发,还把她从后座硬拖了出去。

武城一条腿跪在泥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车框。胸口堵得厉害,他张了几次嘴,才把那口气喘出来。

老马站在后面,没有催他。

老二绕到副驾驶那边,弯腰往座位底下照。刚要伸手,武城忽然抬起头。

“别乱碰。”

老二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见里面有东西,像个本子。”

武城绕过去,顺着电筒照了片刻。

一本深蓝色硬壳本卡在座椅缝里,半截露在外面。封皮沾着泥,上面还有一道鞋印。

他用手帕垫住手,把本子一点点抽出来。

“车里其他东西别动。”

他转头吩咐老二。

“记住现在是什么样。等公安的人来,一样一样交给他们查。”

老二咬着牙点头,退到车旁。

武城认得这本子。

叶小禾走到哪儿都带着。谈生意时带着,跟人核对货单时带着,跟他吵完架,也照样压在膝盖上,一笔一笔记运费。

他翻开封皮,电筒的光顺着字迹往下移。

长安铜线厂,郑老板,已放货一车。

司机姓刘,车牌号粤S开头,尾号四一九。后面跟着铅封号码,六个数字,一个没漏。

再往前是宝安厂。

陈师傅,现有铜线可做一千一百余只,成品封箱编号。

王翔,两万港币定金。货未出厂,款未结清,利润暂不确认。

她脚伤成那样,又跑了整整一天,记录还是写得清清楚楚。

武城一页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写过字的地方,他的手停了。

那页最底下只有一行小字。墨水已经发淡,笔画也比前面歪,像是在颠簸的车里匆匆写下来的。

正月十五,回深城。

“深城”两个字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圈。

武城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合上本子,按在胸口,慢慢蹲了下去。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根断齿发卡。

“她记着。”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一直记着。她答应了要回来,压根没打算骗我。”

老马扭过脸,抬手在鼻子下面擦了一把。

老二蹲在旁边,拳头捏得咯吱响。憋了半天,他起身踹了一脚皇冠的轮胎。

“这帮畜生!”

轮胎晃了晃,车身上的泥跟着往下掉。

“老子逮着一个,非剁了他不可!”

“谁都不许剁。”

武城把本子收进夹克内袋,扶着车门站起来。

他的眼睛红着,手里的发卡却慢慢松开了。

“人还在他们手上。我们动一次拳头,就多给他们一个转移人、灭口、倒打一耙的机会。”

他看着老二。

“你要是真想救她,就把这股劲儿给我压住。”

老二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脚边的泥块踢开。

“我听你的。”

武城让他守住皇冠,自己带着老马回到国道上。

“这一段晚上有没有守夜的人?”

“前头有个修车棚。”

老马朝南边指了指。

“来的时候我看见里面亮着灯,门口还烧着煤炉。”

修车棚离出事的地方不到两百米。石棉瓦压在竹架上,门口挂着一块“补胎打气”的木牌,风一吹,木牌便吱呀乱响。

守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裹着军大衣坐在煤炉旁,武城和老马刚进去,他就站了起来,手里的烟掉进煤灰里。

“你们干啥?”

“老伯,别怕,我们找人。”

武城关掉电筒,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又拿出两张十块钱,压在工具箱上。

“昨晚七八点钟,前头是不是出过事?”

老头没碰钱,先往棚外瞅了一眼,又把门口那块脏帘子扯严。

“你们是公安?”

“不是。”

“那我啥也没看见。”

老头弯腰去捡烟,手指却抖得夹不住。

“那帮人都蒙着脸,手里还有家伙。我说了,他们回来找我咋办?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武城把钱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们绑走的是我媳妇,我不问你的名字,也不会跟别人说是你看见的。你只要告诉我,那两辆车往哪个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