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原本浑浊颓败的眼底,骤然凝起一丝孤注一掷的清亮。先前积压在心头的委屈、不甘、寒凉与绝望,尽数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直直看向沙发对面的戴天明,语气不再争执、不再辩解,平静却异常坚定:“我要亲自去望海,亲自找林晓谈。”
这句话落地沉稳有力,彻底打破办公室凝滞的氛围,没有赌气,没有冲动,是反复权衡所有利弊、看透所有人情冷暖之后,做出的最终决断。
戴天明闻言身形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眼前的老宋。
他看着对方骤然沉静下来的神色,看着那张方才还布满赤红、愤怒不甘的脸庞,此刻已然褪去所有戾气,只剩下一片疲惫过后的漠然与孤勇。
短短几分钟的争执拉扯,仿佛彻底耗尽了他所有的情绪,也让他彻底看清了眼下的残局。公司上下无人敢扛事、无人敢出面,所有人都只想保全自身、保全利益,最后唯一能站出来兜底的,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你给我权限。”
老宋坐姿端正挺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也不再带着半分怨气。
“我明天一早就坐飞机出发,直奔望海,当面和林晓对接。电话里隔着屏幕说不清楚利弊、谈不透底线,也没有丝毫诚意,唯有当面谈,才有一线转机。”
他语气笃定,已然做好了即刻动身、奔赴客场、直面强敌的准备。
说完,他微微别开视线,不再对视戴天明,目光重新落回茶几玻璃那一道常年被茶杯摩挲出来的浅浅白痕上。那一道浅痕经年累月、静静卧在桌面,无声见证着他们十几年的合作打拼、并肩起落,也见证着今日人情凉薄、大局无奈。
老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丝酸涩,坦然开口,主动揽下所有风险与结局:
“你明天再临时加开一次股东会。不用让他们虚与委蛇扯皮争论,也不用绕着股份得失反复算计。你只需要让所有人统一口径,把股东们能接受的最大让步、最后的谈判底线、所有可松动的尺度,全部汇总清楚,完整告诉我。”
他语气平静通透,已然彻底看透了所有人的心思:众人惜利、惜身、惜前程,无人愿意入局冒险,那就由他一人承担所有。
“这一趟,全程由我亲自出面、亲自周旋、亲自博弈。”
“谈得好,谈得让林晓松口撤压,绿能安然过关、风波尽散,公司一切照旧,所有人继续安稳获利。”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苍凉,语气彻底放平,坦然接受最坏的结局:
“若是谈不好、谈崩了,林晓不肯让步、条件无法折中,所有后果、所有责任、所有代价,全部由我一人兜底承担。我绝不扯皮、绝不甩锅、绝不连累绿能,更不会拖累任何一位股东,不会让公司因为我这次谈判,再多添半分麻烦。”
话至此处,他彻底放下了心底所有的不甘与委屈。
他争过、怨过、寒心过,可归根结底,这场祸事因他而起,他当初一意孤行对接大唐、自作主张布局操作,如今残局,终究该由他亲手收场。十几年兄弟情分、创业同路,他可以寒心,却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全盘基业崩塌覆灭。
一旁的戴天明静静坐着,目光牢牢落在老宋落寞又决绝的侧脸上,久久沉默不语。
他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的老宋,已然卸下了所有怨气,褪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份沉甸甸的担当与无奈。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与老宋相识相伴十几年,从最初一间简陋小办公室白手起家,一路磕磕绊绊、并肩打拼,熬过资金断裂的绝境,扛过行业寒冬的打压,一步步把小小的创业团队,做到如今绿能集团的规模。
一路风雨同舟、荣辱与共,彼此是搭档、是兄弟、是功臣,更是陪着公司一路走来的根基元老。
戴天明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所有人的冷漠自保、趋利避害,何等凉薄;也比谁都明白,老宋今日落到进退无路、被迫孤身赴局的地步,何其委屈。
于私,他念着十几年同袍情义,根本不忍心看着昔日并肩兄弟,落得顶罪出局、孤身赴险的下场;于公,他也清楚,眼下局面,确实再无第二人愿意、也无人敢接手这棘手的烂摊子。
漫长的几秒沉默,是权衡,是惋惜,是愧疚,也是无奈。
良久,戴天明终于缓缓点头,沉声应声,语气诚恳郑重:“好。”
一句答应,不再推诿,不再回避。
他望着老宋,眼底带着几分愧疚与动容,缓缓补道:“老宋,我心里有数。十几年的交情摆在这儿,我从来没有一刻,想过彻底放弃你。”
“既然你主动愿意出面奔赴望海、亲自斡旋,那我全力配合你。”
“你明天正常动身出发,我明天一早立刻召集所有股东加急开会,统一所有人的底线尺度,汇总所有可谈、可让、可取舍的条件,第一时间全部同步给你,绝不拖延、绝不藏私、绝不留后手。”
得到这句确切答复的瞬间,老宋紧绷了整整一下午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巨石,稍稍挪开了一丝缝隙。眼底积攒的压抑、寒凉与无助,悄然褪去些许,生出一丝微弱却踏实的释然。
至少,这场孤身奔赴,不是彻底无人撑腰、无人顾及。
他缓缓挺直脊背,抬手夹紧腋下的文件夹,将所有委屈、不甘、沉重与忐忑尽数压进心底。方才争执时泛红的眼眶已然平复,神色恢复平静沉稳。
他抬眼看向戴天明,嗓音低沉沙哑,褪去所有锋芒戾气,只剩真诚与感激:“谢了,老戴。”
短短三个字,包含了所有复杂心绪。
感激他最后保留的情分,理解他身为掌舵人的身不由己,也默许了这场大局之下,所有人的无奈取舍。
戴天明背靠沙发,看着老宋起身离去、孤寂落寞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致无奈的苦笑。
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无从开口,无从宽慰,无从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