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发动机的低频轰鸣沿着船体钢板一路向上传递。脚底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震颤。
赵书尧伸手推开沉重的舱门。一股夹杂着浓烈海盐与少许机油味的潮湿空气迎面撞了过来。
七月份的日照极其充足,阳光落在甲板上,泛起刺眼的白光。
海风流速极快,极其强势地带走了空气中附着的热量,这种物理级别的风冷效应,让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感受不到丝毫闷热。
他侧过身,极其自然地用手挡住厚重的金属门边缘。顾南溪拎着帆布包,低头从他身前走了出来。
甲板上的空间已经被占据了大半,左侧站着一个极具规模的夕阳红旅游团,几十个大爷大妈戴着极其统一的红色鸭舌帽,正围着一个举着黄色小旗的导游。
导游手里的扩音喇叭开到了最大音量,正循环播放着极其模板化的登岛注意事项。右
侧则零散地站着几个以家庭为单位的散客,小孩子极其兴奋地扒着栏杆指着海里的浪花。
赵书尧极其迅速地对当前环境进行了一次信息过滤。他目光锁定在船尾右舷一处相对空旷的区域。
那里正好有一个凸起的救生艇挂架,可以在物理层面上阻挡一部分海风,同时避开人群极其密集的嘈杂区。
“走这边。”赵书尧指了指那个方向。
两人穿过人群,走到右舷的栏杆前站定。顾南溪抬起手,将极其不听话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双手搭在被太阳烤得温热的白色铁栏杆上,海风将她米色针织衫的下摆吹得向后鼓起。
渡轮正在极其平稳地切开海面。正前方的视线尽头,一座极其庞大的岛屿轮廓横亘在海平线上。
岛屿上极其茂密的植被与极其显眼的金色寺庙屋顶,在阳光下呈现出极其清晰的色块。
顾南溪眯起眼睛,视线死死盯着那片陆地。十分钟前,那个岛屿就是这个大小;十分钟后,它依然是这个大小。
“这船是不是坏了?”顾南溪转过头,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手指指着正前方的海岸线。
“刚才我们在候船大厅,看这岛就这么近。现在船开出这么久了,感觉那条海岸线根本就没有往我们这边移动。这距离完全不对。”
赵书尧双手交叠放在栏杆上,上半身极其放松地靠着。他看着顾南溪极其疑惑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这就是极其典型的视觉误差。”赵书尧转过头,迎着强烈的海风,提高了一点音量,“你出去旅游了那么多次,应该听过一句极其古老的话。叫做‘望山跑死马’。”
顾南溪点了点头。
赵书尧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极其严谨地比划出一个取景框的形状,将远处的岛屿框在中间。
“在极其平坦、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海面上或者平原上。人的肉眼对距离的感知系统会极其严重地失灵。”赵书尧开始拆解这背后的底层物理逻辑。
“因为极其巨大的山体或者岛屿,占据了你视网膜极其庞大的面积。你的大脑会极其本能地欺骗你,让你觉得它触手可及。但实际上,中间隔着的极其宽广的水域,距离远超你的想象。”
赵书尧放下手,给出一个极其直观的结论:“古代那些骑着马送信的驿卒。看着前面的山头,觉得极其近,拼命抽鞭子让马跑。
结果马累死了,山头还在极其遥远的前方。这就是环境参照物缺失导致的极其致命的战略误判。”
顾南溪听完这段极其硬核的科普,极其认同地拍了一下手栏杆。
“确实是这样。”顾南溪极其感叹地看着那座岛,“没有参照物,感觉时间都被无限拉长了。这原理我懂了。不过既然还要走这么久,我们不能干站着。”
她极其果断地转过身,背靠着那片极其辽阔的蓝灰色海面。她将手里的帆布包放在脚边的甲板上,整理了一下领口。
“赵大学者。”顾南溪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极其专业的历史知识你讲明白了。现在,极其考验你动手能力的时候到了。这海景极其难得,光线也不错。给我拍张照片。”
赵书尧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眼皮极其明显地跳动了一下。
“顾领导。”赵书尧没有接手机,而是极其坦诚地提出了预警,“我们先达成一个极其重要的共识。我的强项在于极其宏观的逻辑拆解,极其不擅长极其感性的画面捕捉。我拍照的技术,极其有限。”
“少废话。”顾南溪极其干脆地把手机塞进他的手里,“就按个快门的事。极其简单的操作。只要不把我拍虚,能看出是我,再带上后面的海,就算你过关。”
标准极其明确。要求极其低下。
赵书尧看着手里的手机。对方已经把底线降到了这种程度,再推脱就显得极其矫情。
“行。这可是你说的。”赵书尧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他认为极其合理的拍摄距离。举起手机,点开相机图标。屏幕亮起,取景框内出现了顾南溪和她背后的海面。
赵书尧的视觉神经开始极其高速地处理画面信息。
观察:顾南溪站在画面的极右侧。背后的太阳光极其强烈,光线从斜上方直射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了一半的高光和一半的极其深重的阴影。海平线在画面的极度倾斜状态。
判断:如果不调整角度,这张照片极其容易变成曝光过度的废片。人像不在正中间,极其不符合中心对称原则。
决策:必须极其严谨地纠正这些物理参数。
赵书尧双腿微微叉开,降低底盘,极其认真地将手机向左平移,强行将顾南溪拉入取景框的绝对中心位置。接着,他极其努力地转动手腕,试图把极其倾斜的海平线拉平。
“你稍微往左边靠一点。对,挡住那个极其碍眼的救生圈。”赵书尧极其专业地发出指令,“下巴收一点。看镜头。别眨眼。”
顾南溪极其配合地调整了站姿,摆出一个极其自然的微笑。
赵书尧极其专注地盯着屏幕。画面居中,海平线极其水平。完美。
他极其果断地按下了快门键。连按了三下,确保极其充足的容错率。
“搞定。”赵书尧极其自信地直起身,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他觉得自己极其完美地完成了这项任务,构图极其严谨,主体极其明确。
顾南溪极其期待地走过来。她从赵书尧手里接过手机,低头看向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