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里外,暮色已合。
荒岭深处,一座废弃多年的古观静立在山坳之间。
屋瓦塌了大半,石阶埋在齐膝的荒草里,残破殿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神像早已看不清面目,供桌缺了一角,积灰厚得能留下清楚指印。
殿中燃着几盏青灯,火苗低低伏着,只照亮近旁数尺。
五个人散在残像前后,衣着各异,身上也没有门派纹记。
灰袍男人坐在最里侧,年近五旬,左眉至鬓角横着一道旧疤。他膝上摊着一卷古书,纸页焦黄发脆,翻动时不时掉下碎屑。
黑衣女子在旁站了许久。
“当真要试?”
灰袍男人没有抬头。
“七十余年,我的修为再无寸进。”
他把卷角压平。
“丹药服过,功法换过,经脉也伤过两回。能试的法子,我都试了。”
女子不再劝。
沧溟界宗门林立。
以玄天宗、折星台、沉璧谷、无弦宫四宗为首,其下还有不少宗族门派。
拜入宗门,自有师长传法授业。若无人肯收,往后如何修行,便只能靠自己摸索。
灰袍男人年轻时也曾上山求师,在山脚等了三日,最后只换来一句灵根驳杂。
后来,他从一名老散修的遗物中得了半卷心法。纸页残缺,几处行功口诀断在半途。
他先照着能看懂的地方练,接不上的部分便自己试。几年下来,经脉伤过数次,才勉强摸出些门道。
手里有了灵石,他便去坊市搜罗旧册,与那半卷心法互相参照。
这些年换过多少本,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没有一本完整。
修仙界里,与他境遇相似的散修并不少见。
没有师门,也没有完整传承,手里的功法大多是东一页、西半卷拼出来的。偶尔从古迹里寻到几行石刻,也要带回来反复琢磨,看看能不能补上原先缺失的地方。
这样的修士若被问起师承,往往连一个像样的名号都答不出来。
功法再偏僻些,进坊市要被盘问,碰上查得严的地方,连城门都未必进得去。
黑衣女子年轻时学的是一门御阴之术。
二十岁那年,她路过一座山村。村中井水发黑,接连有人高烧不退,请来的郎中也查不出缘由。
她在那里住了七日。
最后一日,井底的秽气被尽数引出,几个病得最重的孩子也退了烧。她离开时,村民一路送到村口,硬往她手里塞了两袋米和一篮鸡蛋。
后来有仙门弟子经过那里,看见井沿留下的术痕,问起是谁出的手。
村里人提了她。
那弟子听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御阴之术?”
村长点头。
“此术最易招来邪祟,修习之人来路也多半不正。她若再回来,不可收留,立即来报。”
第二年,她又经过那座村子。
才到村口,路边晒谷的妇人便认出了她。
手里的木耙停了一下。
妇人很快抱起簸箕,转身进了院子。
几个孩子原本蹲在树下玩闹,其中一个也认出了她,刚要起身,便被身后的母亲一把拽了回去。
沿路的院门接连关上。
有人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又立刻退了回去。
她继续往前走。
去年借宿过的那户人家就在前面。
门原本开着,那妇人正站在廊下收衣裳。
两人隔着院子对上视线。
妇人的手僵了一瞬,随后转身进屋,将门合上。
门闩从里面落了下来。
她没再往前,转身沿原路出了村。
此刻,她又看向那卷残书。
“这些年吃的苦,也够多了。”
她停了一下。
“这一次,当真能成吗?”
灰袍男人垂眼看着书页。
“残卷上记得不全,我不敢说十成。”
女子眉心微蹙。
“那你还敢动手?”
“不试,便永远只能停在这里。”
他抬手,将残书合上。
“人已经带来了。”
话音落下,后殿便传来铁链拖过石地的声响。
几人同时看了过去。
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男修被押了出来。
衣袍上尽是泥灰,发冠早已散了,嘴上贴着禁声符,双手反缚在身后。腰间的乾坤袋已经被取走,身上也找不到任何宗门纹记。
修为不过通脉。
才被拖进正殿,他便看见了中央那只乌黑陶瓮。
脚步猛地停住。
押着他的青年往前一扯。
铁链哗啦一响。
年轻男修踉跄了两步,又拼命往后挣,鞋底在石砖上磨出一道灰痕。
黑衣女子看了他一眼。
“哪里找来的?”
“昨日在西山碰上的。”灰袍男人道,“独自一人,附近几间客栈也问过,没人同他结伴。”
女子没再问。
正殿中央早已腾出一块空地。
石砖上刻着阵纹,凹槽中灌着暗红液体,一路绕到陶瓮底下。瓮口缠了数圈红绳,绳结之间压着几张发黄的符纸。
这只陶瓮与残书一同出自那处古迹。
挖出来时便封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究竟在地下埋了多少年。
陶壁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沙——
利爪从里面缓缓刮了过去。
年轻男修猛地往后缩,铁链顿时绷紧。
青年俯身往瓮口瞧了一眼。
“就是这个?”
灰袍男人走过去,将残书摊在阵边。
“书上只说,古人以黑陶封邪祟,再用赤绳镇住。瓮里究竟是什么,没有留下图样。”
青年抬手便要碰那几道红绳。
“别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
“阵一开,里面的东西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青年收回手。
灰袍男人俯身核过地上的阵纹,朝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锁链一紧。
年轻男修被强行拖进阵中。
四周阵纹顷刻亮起。
他转身便往外冲,却在阵边重重撞上一层禁制,整个人被震回地上。
禁声符封着嘴,只能从喉间挤出一声闷响。
黑衣女子看见他望过来,移开了视线。
灰袍男人在阵眼前坐下。
“开始。”
几人同时催动灵力。
暗红阵光沿着石砖汇向中央,陶瓮随之剧烈震动,里面的抓挠声越来越急。
年轻男修拼命往阵外挣,铁链拖在地上,响成一片。
灰袍男人掐诀一引。
符纸腾地燃起,红绳随之脱落。
瓮盖砸在石砖上。
一只乌青色的爪子搭上瓮沿。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邪祟不过幼犬大小,四肢细长,背脊弓起,黑鳞从颈后一路覆至尾端。
竖瞳扫过阵中,很快便定在年轻男修身上。
鼻端轻轻一动。
年轻男修脸色骤白。
下一刻,邪祟扑了上去。
年轻男修被撞倒在地,邪祟两只前爪压住他的胸口。
阵中血纹随之亮起。
一缕淡金色的精元从他体内被强行抽出,没入邪祟口中。
那人浑身一颤,挣扎得更加厉害。
邪祟却压得极紧。
精元接连被阵法扯出,不过片刻,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去大半,鬓边也开始泛白。
邪祟背上的黑鳞渐渐亮起一层暗光。
灰袍男人一直盯着它。
残书中记得很清楚。
被封多年的邪祟,须先以活人精元唤醒,五方血契才能落印。
待那双竖瞳也泛起幽光,他立即开口:
“可以了。”
其余四人随即上前。
阵法五方,各有一道契纹。
灰袍男人割破指尖,将血按入其中。
另外四人也同时动手。
鲜血渗进石纹,五道契印顿时亮了起来。
邪祟猛地抬头,爪子一松,转身便往阵外窜。
刚到阵边,便被禁制重重震了回来。
它翻落在地,背脊高高弓起,冲着几人低低嘶吼。
灰袍男人手中法诀一变。
五道血纹同时从阵角向中央收拢,缠上邪祟四肢。
它猛力挣扎,爪尖在石面抓出数道白痕。
血纹越收越紧。
很快,一道暗红色的印记浮上它额间。
与此同时,五人的手腕内侧也各自多出一道相同纹路。
青年低头看了一眼。
“这便是血契?”
“嗯。”
邪祟猛地暴起,直扑离它最近的青年。
青年脸色一变,脚下刚退半步,爪尖已经逼到身前。
邪祟额间的契印骤然亮起。
它整个身子猛地一沉,被狠狠压回石砖上。
四肢伏地,仍在不断挣扎,却再也近不得青年。
青年盯着它看了片刻,又低头看向腕间。
“成了。”
灰袍男人抬起右手。
掌中契印随之一热。
伏在地上的邪祟顿时被血纹拖回阵心。
它一路低吼,利爪死死扣着地面,在石砖上拖出几道长痕,仍旧抗不过那道契印。
灰袍男人这才收手。
“残卷所记,五方共契,契成之后,它便不能伤五名契主。”
青年问:“放出去以后呢?”
“契印不断,便能寻到它的位置。”
灰袍男人看了一眼阵心。
“要召它回来,还得借母阵。”
这样反倒稳妥,邪祟往后便没多少失控的可能。
母阵还在古观,他们每次放出去,都得等它猎食之后再借阵法牵回,也多了一层风险。
黑衣女子低头看着腕间新生的纹路。
“那它吞进去的东西呢?”
灰袍男人重新翻开残书。
后半卷画着一幅阵图。
五道血契通向中央,正与脚下这座母阵相合。
“等它养到足够,便在这里开阵。”
他的指尖沿着残图往下。
“邪祟吞下的精元和修为,经它炼过以后,会积在体内。到时以五道血契为引,再由母阵将那些力量抽出来。”
青年凑近了些。
“分给我们五个?”
“按卷上记载,是这样。”
青年盯着那幅阵图,嘴角已经压不住笑意。
黑衣女子却没有看书。
她望向阵中的邪祟。
那东西仍伏在地上,额间契印时亮时暗,一双竖瞳死死盯着那个已经无力挣扎的年轻男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