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男人抬手一挥,压在邪祟身上的禁制随之散去。
邪祟猛然窜起,一道黑影扑上那年轻男修,转眼便没入胸口。
那人身子骤然绷直,喉间只来得及挤出一声闷哼。短短数息,鬓发便由黑转白,脸颊迅速陷了下去,露在袖外的手也枯瘦起来。
待气息断绝,黑影才从他背后钻出,重新落回阵中。
五人腕间的契印同时一烫。
灰袍男人闭目运功。
须臾,他猛地睁开眼。
停在照心境七十余年的修为,竟真的有了增长。
他仍坐在原处,掌心却慢慢收紧。
黑衣女子也闭目调息。片刻后,她按住腕间契印,呼吸比先前深了些。
旁边的青年已经按捺不住,抬掌拍向殿中石柱。
砰的一声,柱角碎开,石屑滚落一地。
他收回手,眼底已有喜色。
“一个通脉,尚且如此。”
灰袍男人起身,将残书卷好。
“还远远不够。”
青年转过脸。
“那便再寻。”
灰袍男人没有答,只把残书收入袖中。
阵中的邪祟伏在尸身旁,舔过爪尖。身形比出瓮时大了一圈,背上的黑鳞也愈发乌亮。
忽然,它抬起头。
细长竖瞳转向殿门。
……
赫晏清与照玄离开后,院里只剩竹叶被风吹动的细响。
黎苒在石桌旁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禁制前。
指尖覆上阵纹,灵光沿着石阶缓缓亮起。她顺着院外走了一圈,阵脚未乱,灵力流转也与往日无异。
没有人强闯过。
她最后停在赫晏清先前进来的位置。
这道禁制是她亲手布下的。除容玄度外,旁人若未经允许靠近,阵法必会示警。可赫晏清不但进来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黎苒收回手,在檐下站了一会儿。
昨日练剑坪上,他一日悟出剑意;今日照玄又循着照霜一路找到了这里。前者是天赋,后者有两剑同源的缘故,都说得过去。
可赫晏清这个人,总让她觉得熟悉。
他看她时的神情,说话时偶尔露出的语气,还有那些下意识的反应,都与从前太过相像。
前几个世界里,那个人换过不同的身份,也换过不同的面貌。黎苒早已知道,那些反派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以往每到一个世界,系统都会给出任务,也会告诉她谁是任务目标。
唯独这一次没有。
所以即便赫晏清身上已经有了太多熟悉的地方,她也不能仅凭感觉认定,他就是那个人。
黎苒垂下眼。
从第一次见面起,赫晏清在她面前便很少有真正的生疏。
他会试探她,会故意拿话逗她,也敢在她面前装可怜。明知道她不喜欢麻烦,却总能若无其事地再靠近一点。
今日站在院中,被照霜抵住喉咙时,他也没有多少慌乱。
连那份从容都熟悉。
黎苒指尖轻轻抵住袖口。
赫晏清,会不会就是他?
若真的是——
他又会不会记得她?
她在檐下站了片刻。
继续猜下去,也不会多出一个答案。
不如亲自试一试。
翌日午后,黎苒下了栖云峰。
新弟子大多去了练剑坪,赫晏清所住的院落这一带少有人走动。
黎苒沿着石路来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屋中很快传来脚步声。
赫晏清原本正坐在桌边擦拭照玄。
昨日从栖云峰回来以后,照玄便没怎么安分,今早更是数次自行出鞘。若不是被他拦住,只怕早已自己飞上峰去找照霜。
他本来也打算晚些时候过去。
门一开,却先见到了黎苒。
开门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今日没有穿峰主正服,只着一身素白窄袖长衣,照霜佩在腰间,乌发用一根素簪束起。
赫晏清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很快便笑了。
“峰主?”
“嗯。”
他倚着门框看她。
“昨日不是还叫我等?”
“我改主意了。”
赫晏清眉梢一扬。
“今日便肯教我了?”
“现在教。”
黎苒看着他。
“要不要?”
赫晏清还没答,她已经转身。
“不要便算了。”
赫晏清下意识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黎苒脚下一顿。
被他轻轻一带,两人之间原本隔着的一步顿时去了大半。
赫晏清自己也停住了。
掌心仍覆在她腕间。
黎苒低头看了眼他的手,没有挣。
赫晏清眼底笑意一深,很快又松开了她。
“抱歉。”
黎苒抬手理平袖口。
“无妨。”
神色与方才没有两样。
她朝屋内看了一眼。
“拿上你的剑,跟我来。”
话音才落,搁在桌边的照玄已经自行飞出。
一道乌光越过门槛,径直停到黎苒身旁。
照霜在鞘中轻轻震了一声。
赫晏清站在门前看了照玄片刻,无奈地笑了。
“你自己看。”
他抬手朝那柄黑剑点了点。
“我都不用叫,它已经过去了。”
照玄只往照霜身旁凑了凑,根本没理他。
赫晏清又看向黎苒。
“我如今倒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我的剑,还是峰主的剑。”
黎苒没有接话,转身便走。
照玄立刻跟上。
赫晏清看着一人一剑走远,只得关门追了过去。
黎苒一路带他往后山而去。
穿过竹林,再绕过半面山壁,前方现出一方临崖石台。
此地与弟子们平日练剑之处相隔甚远,三面山林围合,一侧临崖。石面上留着不少剑痕,深浅交错,旧些的已经被经年风雨磨淡。
赫晏清踏上石台,低头看了几眼。
“你平日来这里练剑?”
“偶尔。”
黎苒走到中央。
照玄还跟在她身旁,绕着照霜转了一圈,才终于肯飞回赫晏清面前。
赫晏清抬手接住。
“还知道回来。”
照玄安静下来。
黎苒已经拔出照霜。
长剑出鞘,一声清鸣随山风荡开。
“昨日听他们说,你学得很快。”
赫晏清握住照玄。
“峰主要考我?”
“教你。”
黎苒抬剑。
“只演一遍。”
赫晏清笑了。
“这么看得起我?”
“你不是聪明么。”
黎苒语气平淡。
赫晏清眉梢微扬。
“若记漏一招,岂不是辜负峰主这句话?”
“那便别漏。”
话音落下,照霜已经起势。
起手并不急。
剑锋自她身侧斜斜掠过,到了半途忽然一折。那一点转势极轻,整套剑路却随之变了。
赫晏清脸上的笑渐渐敛去。
这套剑法,他从未见过。
黎苒脚下一转,照霜随势而起。剑光越过肩侧,又从半空折回。恰有山风穿过竹林,卷了几片青叶上来。
剑锋从叶间掠过。
几乎听不见声响,叶片已从中断开。
她的剑不繁,也没有多少炫目的变化。
每一式都收得利落,前一剑将尽,后一剑已经顺着余势接了上来。看着并不张扬,真正落剑时却又快得叫人来不及多想。
山风扬起衣摆。
几缕乌发从鬓边散下。
赫晏清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不知不觉停在她身上。
黎苒平日眉眼清淡,安静时总带着几分疏冷。可照霜一入手,那点冷意便有了锋芒。
剑光从她侧脸掠过,映得眉眼愈发清明。
像雪后山巅初露的一线寒色。
清而利。
偏偏又好看得很。
最后一剑横过石台。
几片竹叶应声而断。
照霜停下时,剑尖正悬在另一片落叶之前,不过寸许。
黎苒收剑。
那片叶子悠悠落在石面。
她回过身。
“看清了?”
赫晏清这才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