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晏清望着她，半晌才笑道：“峰主剑术，果然名不虚传。”
黎苒看了他一眼。
“怎么说？”
“剑随人走，人随剑回。看着轻缓，转眼便见锋芒。”赫晏清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照霜，“不像是在使招，倒像是在与剑共舞。”
黎苒没有接话。
赫晏清又道：“只是有一样不好。”
“什么？”
“剑虽好，人却太夺目。”
他说得坦然。
“衣袂随风，乌发微乱，剑光又映着眉眼。我一时只顾看人，反倒漏了几式。”
黎苒听完，只将照霜收入鞘中。
“可惜。”
赫晏清挑眉。
“我说过，只演一遍。”她语气平平，“既没看清，便算了。看来你我师徒缘浅，你的天分，也未必有他们说得那样好。”
赫晏清低低笑了一声。
“峰主且慢。”
黎苒停步。
他提起照玄，在掌中轻轻一挽。
“人虽多看了几眼，剑也不曾全忘。”
“记得多少？”
“七八分总有。”
黎苒打量他片刻，往旁边让开。
“好。使来我看。”
赫晏清提剑走到石台中央。
照玄横过身前，乌沉的剑锋掠起一道寒光。他略一凝神，随即出剑。
起手与黎苒先前所演相去不远，往后却渐渐变了味道。她使来轻灵的地方，到他手中添了几分沉劲；几处原本收敛的剑势，也被他使得更为凌厉。
黎苒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
照玄本就锋芒内敛，经他一使，剑锋破空时隐有低鸣，原本清逸的一套剑法，竟多出了几分迫人的气势。
赫晏清脚下一错，照玄贴着石面掠过，随即反手挑起。几片竹叶被剑风带上半空，乌光一闪，纷纷断落。
他收剑回身。
“如何？”
黎苒望着他，没有回答。
隔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可曾见过妖？”
赫晏清微怔。
“妖？”
“嗯。”
“沧溟界没有这种东西。”他笑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黎苒指腹轻轻抚过照霜剑鞘。
“以前看过一本志怪。”
赫晏清没有催她。
“书里有只莲妖，修成人形已有许多年，从未害过人。后来有个姑娘寻到她，求她替自己圆一个愿望。”
“莲妖应了。”
“后来那姑娘贪心渐起，又来求她。莲妖不肯再应，她便怀恨在心，转头寻了捉妖人，只说池中妖物惯会惑人，若不早除，迟早要成祸患。”
赫晏清握剑的手指轻轻一动。
黎苒看见了。
“若是你，”她问，“那莲妖该不该捉？”
赫晏清沉吟片刻。
“她害过人么？”
“没有。”
“杀过人？”
“也没有。”
“那捉她做什么？”
黎苒抬眼。
赫晏清道：“是妖，便一定该死？”
他唇边的笑淡了些。
“她肯应下，是她心善；后来不肯再应，也无可指摘。旁人既有所求，便该知些分寸，哪有因她有此本事，便要她事事都依的道理。”
黎苒没有说话。
“若因此便要她的命，错的自然不是那只莲妖。”
两人对视了一阵。
赫晏清忽然笑了。
他没有再问，只提着照玄走近几步。
“不过，若世上真有这样一只莲妖……”
黎苒望向他。
“我大约会喜欢她。”
赫晏清停在她面前。
“莲花修成人形，想来也不会难看。”
黎苒仍未出声。
他便接着道：“既喜欢了，自然要想法子求她。若她肯点头——”
说到这里，赫晏清稍稍一顿。
“三书六礼，一样不少，明媒正娶。”
黎苒怔住。
眼睛一下睁大了些，连握着照霜的手也停在那里。
赫晏清仍望着她。
“真心认定一个人，本就该如此。”
他问：“峰主觉得呢？”
黎苒这才回过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忽然说这个？”
“不是峰主先说起莲妖的么？”
黎苒没接他的话。
又过片刻，她才道：“没什么，随口说说。”
说完便转向他手中的照玄。
“剑拿好。”
赫晏清一顿。
“还练？”
“不是一直嫌我不肯教你么？”
赫晏清失笑，到底还是依言握好了剑。
黎苒走到他身侧，先看了一遍他的握姿，随后伸手托住他的手腕，将照玄往外带了半寸。
“这里不对。转到这里时，腕上不要压得太死。”
她离得近，声音落在耳侧。赫晏清垂眼，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渐渐便安静下来。
黎苒只当他在听，另一只手扶住剑柄，又替他将剑锋压低了些。
“还有这里。剑送出去时不能把力全用尽，留三分，后面的招才接得上。”
几缕乌发被风吹到赫晏清肩前。
一缕淡淡的草木清气随之而来。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峰主。”
黎苒抬眼。
“怎么？”
赫晏清顿了顿。
“你平日教弟子练剑，也这样教？”
两人此刻不过隔着半臂。
黎苒看他一眼。
“不是。”
赫晏清眉梢一动。
她已经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
“你是第一个。再来。”
赫晏清静了一瞬，这才重新起剑。
刚才指出的几处，他都记住了。只是转腕时，剑锋还是高了些。
“停。”
黎苒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低一点。”
赫晏清顺着她的力道将剑压下。
她又抬手碰了碰他的肩。
“这里别绷着。”
等他松了力，黎苒从旁绕到身后，一手扶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腕，带着照玄重新走了一遍那段剑路。
“先收，再起。”
剑锋缓缓回转。
她就在他身后，说话时声音离得极近，衣袖不时擦过他的手臂。
赫晏清起初还盯着照玄。
再后来，她说了些什么，他已经没听进去多少。
“这里往里收。”
黎苒带着他的手转过一寸。
“脚下别动。”
赫晏清没动。
剑也停在那里。
黎苒等了片刻。
“赫晏清。”
没有回应。
她侧过脸，只见他垂着眼，照玄就在眼前，却半晌没有动作。
“赫晏清？”
还是不应。
黎苒看了他一会儿，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往前凑近少许。
“赫晏清。”
这一声几乎贴着耳畔。
他眼睫动了一下，仍没完全回神。
黎苒难得起了玩心，偏过头，朝他耳侧轻轻吹了一口气。
赫晏清整个肩背蓦地一僵。
照玄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猛然回头，正撞上黎苒近在咫尺的目光。
下一刻，人已经退开一步。
黎苒这才发现，他耳根已经红透，脸上也添了颜色。
赫晏清握稳照玄，难得显出几分狼狈。
“峰主。”
黎苒忍着笑。
“怎么？”
“我会了。”
她没说话。
赫晏清又补了一句：“真的会了。”
这回语速比平日快了不少。
黎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平日甚少这样笑，眉眼一弯，那点惯常的疏冷便淡了许多。
赫晏清原本还在窘，见她如此，反倒愣了一下。
黎苒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只觉得越发有趣。
“不是很会说么？”她笑意未褪，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玄，“怎么这会儿连剑都拿不稳了？”
赫晏清只是一直望着她。等她笑声渐止，他才低低唤了一句：“峰主。”
“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
黎苒一顿。
赫晏清脸上的薄红尚未完全褪去，神色却已慢慢恢复如常。
他仍望着她，又认真补了一句：
“比我想的，还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