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楼的掌柜站在自家灶台前,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穗穗那边。
他原本以为她会着急,可看到她只是把白面往案板上一搁,又慢条斯理地翻了翻那几罐调料,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让他心里头那点笃定微微晃了一下。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案板上那条黄鱼,鱼身泛金,鳞片齐整,是今早特地叫人送来的尖货。
原本也不知道有那么好的鱼,光这鱼他就已经赢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
她那些菜好吃,靠的不就是那些稀罕的调料么?今天用她自己的调料打她的脸,看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么一想,他嘴角又翘起来了,朝自家厨子抬了抬下巴:“好不快些。”
沈穗穗站在自己的灶台后面,目光从那边的黄鱼身上收回来的时候,已经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理清楚了。
她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这胖子大概以为她怕了他,以为她只会在鱼上下功夫。
可他压根不知道,不管是酸菜鱼还是别的,那都是预制菜,她自己一个厨艺五渣,简单来说什么都不会。
沈穗穗开口:“不比鱼。”
万福楼掌柜正低头吩咐厨子用多少花椒,听到这三个字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什么?”
沈穗穗重复了一遍:“酸菜鱼我不跟你比。”
万福楼掌柜换上了一副“你果然怂了”的笑意:“怎么?怕了?”
沈穗穗靠在条案边沿上:“我最擅长的本来就不是鱼。”
“你要是觉得你那条黄鱼就能赢了我随便做的一道菜,那你是有多看不起你自己的手艺?”
万福楼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当然不能承认——他要是承认了,就等于说万福楼最拿手的招牌菜比不上人家随便做的一道菜,这话要是传出去,万福楼就彻底别在镇上混了。
他沉着脸,冷哼了一声:“那你打算做什么?”
沈穗穗语气随意得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万福楼的厨子那边已经热了锅。他往锅里倒了大半勺油,锅面立刻腾起一层细密的烟。
他伸手从那只粗瓷罐里抓了一把花椒往锅里撒,花椒落在热油里炸开的那一瞬,整条巷口都被一股浓烈的麻香撑满了。
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花椒也放得太多了吧。”
旁边也有人跟着接话:“可不是嘛,人家沈姑娘做菜放几粒就香得很,他这一把抓下去,半罐子都下去了。”
有人压着嗓子说:“反正不是自己的东西,用起来不心疼。”
几个人低声笑了笑,可笑声还没散,那股麻香已经浓得有些呛人了,有离得近的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沈穗穗站在自己的灶台后面,也闻到了那股味道.
用了多少花椒她倒是不心疼。
那厨子确实有本事,刚拿到花椒就知道要热油爆香,手法对路。
可问题是,黄鱼用的是清蒸的路子,讲究的是原汁原味,这么重的花椒劈头盖脸地压下去,鱼本身的鲜甜还尝得出来吗?
她收回思绪,不再多想,低头往白面里加了水,开始和面。
林三妹就在这个时候喘着气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只大布包,身后还跟着一个半大的小子,用板车推着半扇新鲜的猪肉。沈穗穗接过布包,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林三妹一边喘一边说:“肉铺老板说知道你是今天比赛用的,特地宰了一只新的猪,现杀现剔,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沈穗穗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万福楼那边是不是拖欠过那家肉铺的钱?”
林三妹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老板说以前万福楼仗着自己势大,时常拖他们的钱。”
“一拖就是好几个月,小本生意拖不起,后来就不太愿意跟他们打交道了。”
“如今知道姐姐你在和万福楼打擂台,钱都不要,就是为了看他们吃瘪。”
沈穗穗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一只猪,那板车上少说也有百来斤肉,她这边一顿哪里用得完。
她低声交代了一句:“整头猪都买下来,让老板帮我们切好,肥瘦分开装。”
林三妹没多问,转身又跑了。
沈穗穗在心里头盘算了一下——这边的肉她最多用一部分,剩下的转头送回现代去。
她早就想看看那个世界的肉是不是也有什么特殊的物质,只是一直没机会。今天正好。
她把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先在热锅里煸出油,等肉块表面微微焦黄,再倒进老抽上色,又加了一小勺白糖提鲜,最后添了半碗温水,盖上锅盖,转成小火慢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一个做了几百遍的人。
砂锅搁在灶上慢慢煨着,她也不急着掀盖子,倒背着手站在那儿,像个已经提前交卷的学生。
那边的万福楼厨子还在灶台前忙活,花椒的味道越来越重,周围的人有些已经开始捂着鼻子了。
有几个常来沈家铺子买东西的街坊靠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沈姑娘那边怎么还没动静?会不会是来不及了?”
另一个人也跟着担心:“万福楼那厨子光闻着还挺厉害的啊。”旁边有人插了一句:“你别急,沈姑娘每次都不声不响地赢。”
沈穗穗听见了那些话,但没有接。她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问了一句:“您觉得我这铺子开张以后,东西的价格还合适吗?”
那媳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东西是好,就是有些贵了。”
沈穗穗点了点头,又问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您觉着铺子里还缺什么?”
老汉看她还挺认真,也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要是能有那种下饭的咸菜就好了。”
沈穗穗把这两句话都记下了。
县令站在人群前面,目光在两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他原本看到万福楼那边灶火旺、香味浓,心里头已经觉得稳了,可再看沈穗穗那边——灶上小火慢煨,她本人站在灶台边上跟街坊说话,脸上一点急色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万福楼掌柜。
万福楼掌柜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往前一步,朝县令拱了拱手,语气又急又快:“大人放心,我们万福楼的黄鱼是招牌菜,讲究的是火候和调味。”
“你看这花椒的香味,这道菜一上桌,保管人人都说好。”
他一边说一边还伸手朝自家锅那边比划了一下。
沈穗穗瞥了一眼灶台上那口砂锅,她站直身子:“我去趟茅厕。”
万福楼的掌柜立刻挡在了过道中间:“不行,谁知道你进去是不是又搞什么名堂?”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县令:“人有三急,这也不让?”
“大人,这比试的规矩里,没说不许人上茅厕吧?”
县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那口连盖子都没掀开过的砂锅。
片刻之后,他点了一下头:“快去快回。”
沈穗穗转身就走。
自家院子里自然是有卫生间的,但那里不能暴露,沈穗穗去了外头。
不过走几步路,沈穗穗就清楚地听见身后隔了几步远的地方有鞋底蹭着石板的声音。她冷笑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巷子尽头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茅厕走去。
进了门,她反手把门带好,确认里面除了自己没有旁人,才握住脖子上的玉,闭上眼。
身子一轻。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现代那间铺子后面的仓库里。
没有裴凛川的人影,只有秦墨正靠在桌边翻一份单子。
沈穗穗也没多寒暄句:“裴凛川,他人呢?”
秦墨眼神往旁边偏了半寸:“有事,今天来不了。”
总不能说因为管你的事情太累了,生病了所以裴队请病假了。
他不要面子的吗?
沈穗穗也没多问,直接切入自己的目的:“帮我准备一罐红烧肉,就上次我拿走的那个小罐子。”
“尽快,温着给我。”
秦墨立刻去翻沈穗穗拿走的小罐子,又去找了附近做红烧肉最好的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