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嘉蹲在地上,眼泪砸在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傅砚辞没有拉她起来。
他也蹲了下来。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被海浪盖过去了。他伸手,从许南嘉怀里把那张画接过来。
画纸被折过太多次,折痕的地方已经发软,边角翘着毛边。他用拇指把纸面抚平,一点一点看过去。
五个小人站成一排。
最大的那个画在正中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是“哥哥”。笔画很用力,蜡笔快要把纸戳破。
旁边稍矮一点的小人扎着两条辫子,脑袋上画了一朵花。不用猜,是时棠。
再旁边的小人站得很直,手里牵着一个更小的人。时念和时乐。
最右边那个小人,脑袋画得比身子还大,圆溜溜的,占了半张脸的位置。嘴巴咧到了耳根,两只手张得老开,像要飞。
傅砚辞盯着那个巨大的脑袋看了好几秒。
“这是谁画的?”他问。
时安凑过来,踮着脚看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画的!那是我!”
“你的头没这么大。”傅砚辞说。
“有的!”时安不服气,“妈妈说我脑袋聪明,脑袋聪明就是大!”
时念在旁边小声纠正:“妈妈说的是脑子好使,不是脑袋大。”
“一样的!”时安嚷嚷。
许南嘉被他们逗得笑出了声,眼泪还没擦干。
傅砚辞把画翻过来。
背面也有东西。
五个手印,大小不一,颜料颜色各不相同。最大的一个是蓝色,最小的那个红得发紫,指头印糊成了一团,分不清几根手指。
时晏站在旁边,解释了一句:“时乐的手太小,按的时候动了。”
傅砚辞的拇指落在那团红色上,停了很久。
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收好了?”许南嘉看着他。
“收好了。”傅砚辞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放在这里。”
许南嘉又想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再掉下来。叶知秋说得对,再哭下去妆真要花了。
傅砚辞伸出左手,搂住许南嘉的肩。又伸出右手,揽住了站在旁边的时晏。
时晏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不太习惯被抱。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站在最前面、替弟弟妹妹挡事的人。可这一刻,爸爸的手臂很沉,压在他肩上,透着热气。
他没有躲。
时念松开了时安的手,绕到许南嘉身后,两只手环住了妈妈的腰。她的脸贴在许南嘉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妈妈,你别哭了。”
“我没哭。”许南嘉的鼻音还是很重。
时念没拆穿她。
时安被松开以后,愣了两秒,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发现所有人都抱上了。
“我呢?”他急了,小短腿迈了两步,一头撞进傅砚辞怀里。
傅砚辞的身子晃了一下。
“轻点。”他低声说。
“我很轻!”时安把脸埋进爸爸的西装里,声音瓮瓮的,“爸爸你好香。”
“那是香水。”时晏在旁边说。
“我晓得!”时安的声音更大了,“但是爸爸本来就香!”
时棠从钢琴那边跑回来,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她跑到一半,发现所有人都抱在了一起,位置已经没了。
她站在外面,急得跺脚。
“你们不等我!”
许南嘉侧过身子,腾出一点空间。
“快来。”
时棠钻进爸爸妈妈中间,两只手一边搂一个,把自己卡得牢牢的。
“这才对嘛。”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张姐抱着时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时乐不犹豫。
她在张姐怀里扭动身子,小手往前伸。
“下去,下去。”
张姐把她放到地上。
时乐站稳了,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过去。她走得不快,身子摇摇晃晃,白色纱裙的裙摆拖在地上。
花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那团人中间,伸出两只小手,一只搭在许南嘉的膝盖上,一只搭在傅砚辞的手臂上。
“抱。”她说。
傅砚辞把她捞起来,放在自己和许南嘉中间。
七个人。
蹲在花园的白色地毯上,抱成了一团。
婚纱和西装皱在了一起,花瓣粘在裙摆上,时安的领结歪到了一边。谁也没管这些。
阳光洒下来。海风吹过拱门上的纱幔。
许南嘉闭上眼睛。
她听见时安的呼吸声,听见时棠在小声哼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听见时念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听见时乐含含糊糊地叫“妈妈”。
还有傅砚辞的心跳。隔着西装,隔着婚纱,一下一下,很稳。
她想,四年前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想不到会有五个孩子。想不到会有一个家。想不到会有一个人,愿意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她。
更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蹲在一座海岛的花园里,被五个孩子和一个男人抱在中间,哭得连妆都花了。
“傅砚辞。”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们把我的婚纱弄皱了。”
“回头再换一件。”
“换什么换,就这件。”许南嘉吸了吸鼻子,“皱了才是穿过的。”
傅砚辞笑了。
他没松手。
花园里,八十七位宾客全部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鼓掌。
裴明珠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第三张纸巾,妆已经彻底没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方启明侧过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他妻子拉着他的袖子,两个人都没出声。
宋医生站在后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手有些发抖,擦了两遍才放回去。
孟岚坐在钢琴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泪流了满脸。她没去擦,只是看着拱门下那一家七口,嘴唇抿得很紧。
老纪举着速写本,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他画了一辈子的画,这时却不晓得从哪里下笔。
最后面,福伯站在椅子旁边。
他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摘下老花镜,用指头抹了抹镜片上的水痕。
他在傅家待了四十年。
看着傅砚辞从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变成冷硬的掌权者。看着许南嘉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姑娘,变成五个孩子的母亲。
他见过傅家最冷的时候。
今天,他看到了傅家最暖的时候。
福伯把老花镜戴回去,轻轻吸了吸鼻子。
海风从花园上方掠过,拱门上的白纱扬起来,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那一家七口身上。
这一刻比任何千亿帝国都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