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夕阳下的长桌(1 / 1)

傅砚辞松开手时,时安还赖在他怀里不肯走。

“起来。”傅砚辞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要。”时安把脸埋进他西装里,闷声闷气的,“爸爸香。”

时念走过来,一把拽住弟弟的后领。

“该吃晚饭了,走。”

时安被拎起来,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不情不愿地站好。

婚礼仪式结束后,宾客们从花园往海边的露天平台转移。平台搭在礁石上方,三面朝海,视野开阔。长桌沿着海岸线摆开,铺着象牙白的桌布,每隔一段放一簇矮矮的白色花球。

夕阳已经挂到了海面上方,把整片天际染成了金橙色。光线落在桌布上,落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海风比白天小了些,吹过来有咸湿气,还有烤肉的香味。

许南嘉换了一身衣服。白色丝质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脸上的妆补过了,但眼角还有一点红。

裴明珠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摆着一碟虾饺,正往嘴里塞第三个。

“你这是把帝都的茶楼搬来了?”方启明坐在她斜对面,看着甜品台上一整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

蛋挞、叉烧酥、马拉糕、流沙包,占了甜品台的一半还多。另一半是法式甜点和手工巧克力。

裴明珠嚼完嘴里的虾饺,理直气壮。

“我跟叶知秋说了,婚宴可以西式,甜品台必须有中餐点心。南嘉怀时安那会儿,天天馋虾饺,我每周给她寄两盒,冷链运过去的。”

“那时候不是说保密吗?”方启明问,“你寄点心,地址不就暴露了?”

“我又不傻。”裴明珠翻了个白眼,“我让人送到你公司前台,你再转寄。你自己都忘了?”

方启明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怪不得那阵子我前台天天收快递,还以为是客户送的样品。”

“你前台那姑娘还拆了一盒。”裴明珠说,“我打电话过去问,她说以为是公司下午茶。”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许南嘉坐在长桌主位,听见这段对话,摇了摇头。

“你们俩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裴明珠夹起一个叉烧酥,“你创业初期的糗事多了去了,我还没讲最经典的那个呢。”

“别讲。”许南嘉的语气快了一拍。

“讲讲讲。”方启明来了劲,胳膊肘撑在桌上,“哪个?”

裴明珠清了清嗓子。

“你们知道南嘉第一次自己出去谈项目是什么场面吗?”

许南嘉放下筷子。

“裴明珠。”

“对方是个基金经理,四十多岁,在行业里挺有名的。”裴明珠压根没理她,“南嘉约人家在酒店大堂见面,提前到了半小时,点了杯咖啡。”

“然后呢?”方启明问。

“她紧张。”裴明珠比了个手势,“手一直在抖。人家来了,坐下,她站起来跟人握手,一紧张,胳膊肘撞到了咖啡杯。”

桌上安静了一秒。

“整杯咖啡泼在了人家的文件上。”裴明珠说,“整整一沓,全湿了。”

方启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人什么反应?”

“脸都绿了。”裴明珠笑得前仰后合,“南嘉当场道歉,拿纸巾擦,越擦越糟糕,墨都洇开了。最后那人说不用了不用了,文件我回去重新打。”

许南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呢?”方启明追问。

“后来项目没谈成。”裴明珠说,“但那个基金经理记住了她。三个月后星嘉第一轮融资,人家主动找上门,说当时觉得这姑娘虽然手抖,但讲的东西有板有眼,值得投。”

方启明笑着拍了一下桌子。

“所以那杯咖啡算是泼对了?”

“算什么泼对了。”许南嘉终于开了口,“我回去以后在家躺了一整天,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说完,伸脚在桌子底下踢了方启明一下。

“笑够了没?”

“没有。”方启明捂着小腿,还在笑。

长桌上的气氛很松。没有商业寒暄,也没有人挨桌敬酒。每个人面前都有酒杯,但没人端着走动。谁想喝就喝,谁想聊就聊。

时棠跑到甜品台前,踮着脚够马拉糕。张姐在后面跟着,帮她拿了一块。

“只能吃一块。”张姐说。

“两块。”时棠举起两根手指。

“一块半。”

时棠想了想,点头。“成交。”

时念和时安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盘意面。时安用叉子卷了半天,卷不起来,最后用手抓着往嘴里塞。

时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拿起自己的叉子,帮他卷好了一口,递过去。

“用叉子。”

“叉子不听话。”时安张嘴接过去,嚼了两下,“姐姐卷的好吃。”

时晏坐在傅砚辞旁边,面前的盘子里放着烤牛排和蔬菜沙拉。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切,动作很标准。

傅砚辞看了他一眼。

“饿了?”

“还好。”时晏说,“但今天站了很久,是有点饿。”

傅砚辞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牛排夹到他碗里。

时晏停了一下。

“爸爸,你自己也要吃。”

“我不饿。”

时晏看了看他的盘子。盘子基本没动过。

“你紧张了一天,现在还紧张?”

傅砚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不吃?”

“在看你妈。”

时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许南嘉坐在长桌另一头,正跟裴明珠说话。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在笑,笑得很放松。

时晏收回视线,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安静地吃牛排。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夕阳沉到海面以下,天边只剩一道橙红色的余晖。平台上的地灯和桌上的烛火亮了起来。

烛光在海风里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

宋医生端着酒杯走到许南嘉身边,站了一会儿。

“许女士,今天的婚礼很好。”

许南嘉抬头看他。

“宋医生,谢谢你来。”

宋医生笑了笑。

“我看着这五个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今天看他们站在台上给你们送祝福,比我自己孩子毕业还激动。”

许南嘉也笑了。

“他们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不麻烦。”宋医生举了举杯,“祝你们一家幸福。”

许南嘉跟他碰了一下杯。

老纪坐在角落,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还在动。他画的是长桌的全景。桌上的烛火、散落的花瓣、每个人模糊的侧影。

孟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纪老师,还在画?”

“最后一张。”老纪没抬头,“这个场景不画下来可惜了。”

孟岚看了看他的画。长桌从画面左边延伸到右边,尽头是海。人影错落,有人举杯,有人低头说话,有个小小的身影趴在桌边,是时安,吃撑了趴着不动。

“画得真好。”孟岚轻声说。

“好什么。”老纪摇了摇头,“有些东西画不出来。”

晚宴快要结束的时候,傅砚辞站了起来。

他手里端着酒杯,灰蓝色西装在烛光下颜色沉了几分。

长桌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傅砚辞没有拿话筒。海风小了,他的声音刚好能传到桌子两端。

“今天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我和南嘉最重要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不像致辞,更像是在说一句家常话。

“谢谢你们,见证了一场迟到四年的婚礼。”

他停了停。

“但我想说,迟到也挺好。”

许南嘉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这四年里,我们攒够了值得庆祝的理由。”

他举起酒杯。

长桌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裴明珠端着杯子,眼眶又红了。方启明站在她旁边,也举起了杯。宋医生、老纪、孟岚、陆衡,还有每一位到场的宾客。

玻璃杯在烛光里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海浪在脚下翻涌,潮水拍打礁石。

许南嘉也站起来,举起手中的杯子。

她看着傅砚辞,笑了。

夜风吹来,烛火晃了晃,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