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放酱油的木屋在灶棚的下风处。

屋里摆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空气中也混杂着淡淡果酸和酒气的香味。

此刻，一道娇小的身影正蹲在角落里，红白兽皮衣落在地面，沾了点灰也顾不上。

水芙撅着屁股脑袋几乎埋进去，手里攥着小碗，小心翼翼地倾倒着里面的果酒。

木屋外，草叶背靠着门框，脚尖蹭着地上的碎石，朝屋里张望了一眼犹豫道。

“……话说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没事～”水芙头也不回笑嘻嘻道，“林野肯定看不出来，要是他过来就喊一声。”

但她没有注意到。

林野正带着水莉从木屋背面绕过来。

说的那些话都被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林野脚步一顿，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他倒不是心疼那坛果酒。

材料本就是水芙带着草叶帮忙采集的，如果只有自己在场，顶多训两句也就罢了。

可现在——

侧头看向身旁。

水莉被秋风吹得微红脸蛋，此刻仿佛覆上了一层薄冰，面无表情说道。

“……失礼了。”

话音未落，径直朝木屋走去。

草叶忽然感觉面前光线一暗。

抬头看上水莉那冷若冰霜的脸，以及后面林野带着几分爱莫能助的眼神。

瞬间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

水莉伸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里水芙背对门，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便转过身来脸颊绯红道。

“草叶，你也想喝？来给——”

声音戛然而止。

水芙的手一抖，带着欲哭无泪的表情：“……姐，我现在倒回去还来得及吗？”

啪！

清脆的响动从木屋里炸开。

“你怎么打我屁股！！！”

木门外。

林野一脸无奈地伸手揉着草叶的脑袋，掌下的发丝柔软而温热。

“你啊，以后可千万别被水芙带坏了。”

草叶细若蚊蚋道：“我就帮忙看门……”

木门砰地被撞开。

水莉拽着水芙走出来。

水芙捂着屁股，脚步踉跄走出来，身上还弥漫着淡淡的果酒气。

林野朝草叶使了个眼色：“带她过去洗把脸，让她休息一会吧。”

草叶连忙点头，上前扶住对方。

水芙如蒙大赦，可怜巴巴说道。

“……快走！”

水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逐渐远去。

想到来的目的，硬生生把火气咽下。

“她从小性格就这样，后面你们把重要的地方都锁上，别让她又偷偷摸进去了。”

水莉颇为心累道。

“没事，这样部落里也热闹，进来吧。”

林野笑道，带她走进木屋后绕过那几个封着泥口的陶罐走到最里侧的矮架前。

上面摆着一只中等大小的陶罐，罐口被木盖压着，边缘糊着蜡封用于隔绝空气。

掀开木盖。

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瞬间涌出来。

罐内液体呈现出深褐透亮的色泽。

边缘挂着一层黏膜，随着轻晃陶罐，在罐壁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许久不散。

“这就是……酱油？”水莉轻声道。

那股酱香混着淡淡的豆腥和咸鲜。

竟让她不知不觉好奇酱油的味道。

“没错，从秋收到现在过去几个礼拜，炒菜时淋一点提鲜增香，比单纯放盐强。”

水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作为水部落的巫，平日里吃的最多就是烤鱼和盐煮肉，直到接触了火部落，才知道世上还有辣椒、花椒、八角这些让舌头变戏法的东西。此刻这罐深褐色的酱汁，又刷新了她对“调味”的认知。

“去灶房，”林野把木盖重新压好，抱起陶罐，“我给你炒一盘，尝尝。”

灶房里热气腾腾，几口大石灶同时烧着，火光映得四壁发红。

林野把陶罐放在灶台上，从旁边的藤筐里拣出几样食材——一捧菇部落送来的新鲜菌子，伞盖肥厚，带着松林里的潮气；一小块早上刚割的野猪肉，肥瘦相间，切成薄如柳叶的肉片；再抓一把姜丝，黄白相间，辛辣刺鼻。

锅烧热，淋一勺动物油脂，油面泛起细密的波纹。林野先把姜丝撒进去，“滋啦”一声，浓郁的辛香瞬间炸开，像一把小钩子，把人的食欲猛地勾了起来。

紧接着，肉片下锅，快速翻炒至变色，边缘微微卷曲，渗出油脂。随后是菌子，伞盖吸饱了热油，变得柔软透亮，与肉片纠缠在一起。

最后，林野端起陶罐，将酱油沿着热锅边缘缓缓淋入。深褐色的酱汁一接触滚烫的锅壁，立刻腾起一股浓烈的酱香，与肉香、菌香、姜香融为一体，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雾气，轰然弥漫了整个灶房。

他撒了一小撮精盐，又快速翻了两下，出锅。

白陶盘里的菜色并不花哨——褐色的肉片，金黄的姜丝，灰白的菌子，被一层油亮的酱汁裹得均匀透亮，热气袅袅上升，每一缕都带着让人咽口水的魔力。

林野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细木棍削成的筷子，夹起一片菌子，送进嘴里尝了尝。酱油的咸鲜完美压住了野猪肉淡淡的腥膻，又托出了菌子本身的清甜，姜丝的辛辣在舌尖一跳，随即被醇厚的酱香抚平。

“刚好。”他点点头，顺手把筷子递向水莉，“尝尝。”

水莉呆呆地看着那双筷子。

筷尖上还沾着一点油润的酱汁，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她迟疑了几秒，心跳忽然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这是林野刚刚用过的筷子，而且这盘菜，是他单独为她一个人炒的。

她垂下眼，接过筷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林野的指节，温热的触感让她耳根一热。她夹起一片菌子，送入口中。

菌子的柔嫩、肉片的醇香、姜丝的微辣，全被那层深褐色的酱汁统御得服服帖帖，在舌尖上层层绽开，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她不自觉地眯起眼，喉间轻轻滚动，连日来处理部落事务的疲惫、赶路的风尘，仿佛都被这一口温热鲜香的滋味熨平了。

“……好吃。”她轻声说，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金红色的瞳孔在火光下亮得惊人，却又飞快地垂下眼帘，掩饰着某种说不清的悸动。

林野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转身去洗陶罐。他一边洗，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木盒，盒身用麻绳缠着，打磨得极为光滑。

“正好，”他把木盒递给水莉，“这是答应给水芙的。上次她揪出了瘟部落的叛徒，功不可没。青铜匕首，我让人打了把小的，适合她防身。她现在醉醺醺的，怕她拿着乱挥伤了自己，你先替她收着，等她醒了再给她。”

水莉接过木盒，打开一看，一柄巴掌长的青铜匕首静静躺在兽皮衬里上，刃口泛着冷幽幽的光，柄上缠着细麻绳，做工精致。她微微皱眉，指尖抚过冰凉的刃面。

青铜的贵重，她再清楚不过。

林野随手就把这样的东西送给水芙……

一个男人给女人送如此贵重的礼多半藏着那层意思。可她又隐约记得，林野也给草叶送过骨针，给青果送过陶纺轮，似乎对谁都这般大方。

水莉合上木盒，抱在怀里，忽然抬起头，看向林野，瞳孔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用仿佛若无其事的语气低声道：“我这段时间一直操心让水部落的人同意搬迁过来，有没有什么东西要送我的吗？”

林野一愣，随即失笑。

他倒没往深处想，爽快地点点头：“正好部落里新织了一批羊毛袜子，我那里还有，待会给你拿两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