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木门外就响起了轻轻的敲击声。
水莉站在门外。
“醒了?休息的如何?”
林野推开门,揉了揉眼睛。
水莉点点头。
“我睡得很好,你们这边的木屋比棚子挡风得多,昨晚还洗了热水澡,换了那双羊毛袜子。”
林野顺着看过去。
水莉脚上穿着那双灰白色的羊毛袜,袜口露出一截厚实的绒毛,裹在她纤细的脚踝上,衬得那截线条格外圆润。
套了一双火部落自制的软底兽皮鞋,鞋口微微敞开,露出袜子和脚踝交界处一小片被羊毛衬得暖白的肌肤,但此刻被蓬松的羊毛一衬,竟显得格外小巧。
林野认真审视袜口松紧是否合适。
“你穿着很好看。”
水莉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感觉那道目光像是有实质,落在自己的脚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说那句话,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林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侧身让开门口:“要不要过来参观一下火部落?正好今天要去修路那边看看进度。”
水莉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那就去看看。”
河滩北边的路基上,飞腿正抡着青铜斧,一斧子劈进一棵歪脖子灌木的根部,黑壮的身子往后一仰,整丛灌木连根拔起,带起一大团泥土。
他身后,角部落和攀部落的汉子们排成一排,有的用藤筐运碎石,有的用石夯砸地面,吆喝声和斧凿声混成一片,在晨雾里回荡。
不远处,几个跟着水莉过来的水部落人正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在他们看来,这些壮劳力不去打猎、不去采集、不在部落里修缮自己的窝棚,却跑到这荒郊野岭来砍树挖土,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浪费。
一个水部落的年轻汉子甚至伸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水莉站在路基边缘,目光顺着那条已经延伸出数百丈的通道望去。
黄褐色的实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两侧的灌木和碎石被码成了整齐的矮埂,远处的汉子们正用石夯把地面砸得结结实实,每一夯下去,地面就沉实一分。
她想起昨天林野说的话。
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转向林野,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认真:“我待会儿就吩咐他们回去喊人。水部落能动的壮劳力,我全带过来。”
林野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管饭,给火币,按天算。”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带着水莉走遍了火部落的各个角落。
水莉一路走,一路看,瞳孔里的震惊越来越浓。
她忽然意识到,火部落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富裕部落”了,这是一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的怪物。
直到黄昏将至,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林野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环顾四周,广场上升起了袅袅炊烟,风羽正带着狩猎队的人保养弓箭,草叶抱着一筐菌子从林子边回来,青果在灶棚前忙碌……可唯独少了那道红白相间的身影。
“水芙呢?”林野皱眉。
水莉冷笑一声:“从早上到现在,我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估计还在躲我呢。”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就在夕阳快要沉进山坳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汉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身上还带着北山的寒气,藤甲上挂着枯叶。
他们是之前跟着叶虫去北山驻营的族人。
“巫!”为首的一个汉子喘着粗气,“我们回来了,不过那边遇到了一些事!”
林野神色一凛,快步上前:“说。”
“有狼群袭营!刺毛和槐角他们被围在洞里差点出不来。还是我们和叶虫及时赶到,杀了好几头狼把他们救了下来。”
另一个汉子补充道,“那些狼……不对劲,身上全是旧伤,像是被别的狼群打败赶出来的。可我们后来搜了方圆几里,没发现其他狼群的踪迹,也没听见狼嚎。”
林野沉默了。
如果那群狼是被驱逐的落败者,那附近必然存在一个更强大、更完整的狼群,它们的地盘应该就在不远处。
可为什么……没有踪迹?没有狼嚎?仿佛那片林子里只剩下那群残兵败将,而真正的胜利者却凭空消失了。
除非……
林野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除非驱赶它们的,不是另一群狼,而是某个更熟悉人类、更懂得隐匿行踪的存在。
与此同时,在更远的地方,一片林缘荒地里。
一个年轻人正兴高采烈地提着一只刚被长矛扎穿的野兔。他脸上涂满了泥巴和捣碎的植物浆液,灰一道绿一道,像只刚在泥里打过滚的雉鸡。
这是他们部落狩猎时的伪装,既能防蚊虫,又能让野兽难以察觉。
他咧着嘴,把兔子往腰间一挂,准备回去跟同伴炫耀。
他刚把长矛从兔尸上拔下来,还没来得及直起腰——
一股腥风,猛地扑到了后颈上。
那速度快得不像话。
他只觉得后背被一座山狠狠砸中,整个人向前扑倒,长矛脱手飞出,脸重重磕在落叶堆里,满嘴都是泥和腐殖土的腥气。
紧接着,一个沉重而滚烫的身躯压了上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
脖颈间涌上一团湿热的气息,带着浓烈的血腥和野兽特有的腥臊。他能感觉到那排森白的牙齿就悬在自己颈动脉上方,只要轻轻一合,自己的血就会喷出来,染红这片落叶。
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四肢百骸,他连颤抖都忘了,只剩下眼球还能转动,绝望地盯着前方那支落在落叶里的长矛——够不着,永远也够不着。
就在这时。
“嗷……呜?”
一道颇有些怪异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像狼嚎,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压在他身上的巨狼忽然僵住。
那团悬在脖颈间的热气顿了顿,随即,巨狼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年轻人感觉到肩头的利爪微微松了松,他趁机猛地吸了一口气,却不敢动弹。
又是一声怪异的嗷呜,这次更短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巨狼终于退开了。
它庞大的身躯从年轻人背上移开,皮毛擦过他的脸颊。年轻人僵硬地转过头,眼睁睁看着那头巨狼低头叼起他挂在腰间的野兔然后头也不回地窜进了灌木丛。
更远处,一群狼影在沙丘边缘伫立。
年轻人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把身上的泥巴浆液冲出一道道沟壑。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猛地聚焦——在那群狼的最外侧,有一头狼格外醒目。
它比周围的狼都壮实一圈,肩高腿长,它并没有像其他狼那样急着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沙丘上,侧过头,朝年轻人的方向看了过来。
眼神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它盯着看了足足三四秒才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沙丘后面。
年轻人呆呆地坐在原地,过了几十秒,才猛地打了个寒颤,从死亡的余韵中惊醒过来。他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的长矛,拼命朝部落方向跑去,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首领!首领!”
他冲进部落中央的篝火圈时,首领正和几个汉子围着火堆烤一块鹿腿,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首领头也不抬。
“我刚刚逮到兔子!”年轻人手舞足蹈地比划,脸色惨白,“如何被狼扑倒我了!就在我背上!然后……它走了没咬我!”
首领皱起眉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空空的腰间:“你的兔子呢?”
“被……被狼叼走了……”
首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没逮到猎物就没逮到!”首领骂道,唾沫星子乱飞,“还编这种瞎话!狼扑倒了你,还会留你一条命?怕不是你睡昏了头吧!”
“就是就是!”旁边的汉子们哈哈大笑,有人拍着大腿,“狼不吃你,难道你是狼崽子他爹?”
哄笑声在篝火边炸开。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看着周围那些戏谑的脸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错了。
也许……也许真的是幻觉?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