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远宁抬起头看向她。
“您为何要分成两个包裹送呢？”
“每年宫里送去燕回关的东西已经不少了。为何还要特意另备一份，悄悄送去地下酒馆？”
萧贵妃的目光垂了下去，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宫里送去的那些，是以你姑母的名义送给安宁郡主，皇上也知道的。”
“而另外那一份，是我私下送的。”
“不想让皇上多心，便没有署名。”
“哦……”远宁轻轻应了一声。
可心中的疑虑不减反增。终于，她还是将那个问题问出了口。
“姑母。”这一次，她没有再叫“母妃”。
“您可曾听我父亲提起过……我的身世？”
“比如…我并非亲生之类。”
萧贵妃的身子明显的颤了一下，却立刻恢复如常，重新露出温柔笑意。
“没有。怎么会呢？”
“你这孩子，莫要胡思乱想。”
远宁却没有移开视线，直直盯着她有些闪躲的目光。
“那为何，我从小便被当作男孩养大？当真只是因为父亲舍不得镇国公的爵位吗？”
萧贵妃却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低声开口。
“姑母也不清楚… 兄长想必是有他的打算。”
这时，先前离开的宫女和掌事太监一道回来了。
捧着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个新铸好的铜娃娃。依旧圆脸笑眼，胖乎乎的，憨态可掬。这次，她穿着一身华丽宫裙，头上还斜插着一支烈焰形状的金钗。
远宁微微怔了一下，伸手将那铜娃娃拿了起来，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双弯弯笑眼。
那眉眼轮廓，依旧与她有几分相似。
可看着那穿着宫裙、笑容满面的模样，却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回到永合宫之后，远宁换了身轻便衣裤。
她本想去内廷司领块腰牌，出宫去花鸟市替三姐寻些新奇玩意儿。
谁知刚走到门口，便迎面撞上了特意前来寻她的顾晓羿。
“公主！”顾晓羿一见到她，顿时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
“您果然在这儿。”
“怎么？”远宁笑着看他。
“瞧你高兴成这样，莫非有什么好事？”
“巡视春猎猎场，算不算好事？”顾晓羿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锦缎地图递了过去。
“每年春围，猎场范围都需由皇子亲自圈定。”
“如今太子殿下尚不能起身，裴统领便向皇上请了旨，请您代为巡视。”
“围猎？”远宁眼睛顿时亮了。
“那可比待在宫里有趣多了。”
她低头翻看地图，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裴麟飞，倒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其实裴统领人挺好的。”
顾晓羿挠了挠头。“上次属下说想跟您去朔州，他很痛快便答应了。回来之后，还特意问过属下不少边关的事。”
“属下看得出来，他其实也很想去前线。”
“只是枢密使大人一直不准。”
远宁眼前忽然闪过裴弘度那张永远深不可测的脸。
还有那日被她逼问之后，承认自己曾在红袖添香斋偷偷服食五石散寻欢作乐时，那副难得尴尬的模样。
她一时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很好笑吗？”顾晓羿一脸莫名。
“没有没有。”远宁连忙摆手。
“想到了别的事。”
她说着，将地图往怀里一塞。
“不是说要去看猎场吗？还愣着做什么，快走！”
话音未落，她已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雀跃，大步朝宫门方向去了。
宫门附近，以裴麟飞为首的一队羽林卫骑兵早已整装待发。
见远宁与顾晓羿一道过来，他立刻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公主殿下。猎场诸事已提前安排妥当。”
“还请殿下亲自巡视，划定今年春围范围。”
“臣奉旨陪同巡视，沿途安全，皆由羽林卫负责。”
远宁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有劳裴统领。”她语气平淡。
“皇家猎场，本公主还未曾去过。前方带路吧。”
“是。”
裴麟飞立刻应下，重新跃上马背，下意识驱马来到远宁身侧。
远宁却偏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不轻不重。
却没有半分与他并马同行的意思。
裴麟飞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抱了抱拳，默默将马往前驱了几步，转而行至队伍前方领路。
远宁这才轻轻一夹马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烬国向来尚武。
世家子弟自幼习骑射、练兵器，几乎人人都有一两样拿手本事。
每年春季的皇家围猎，更是曜京一年之中最盛大的盛会之一。除了狩猎之外，还会设下骑射、箭术、兵器比试等诸多项目。
朝中文武百官家的子弟，皆以能够参加春围为荣。若能在围猎之中拔得头筹，不仅可得皇上亲自赏赐，更足以让整个家族脸上增光。
皇家猎场设在曜京城北群山之间，距离那片温泉山庄并不算远。
每年春围持续七日。皇室众人自会住在行宫，而那些随行官员，都会暂住山中的温泉别庄。
因此，除了参与围猎与比试的男子之外，能够随行赴宴的女眷名额，也同样令人眼热。每到春围之前，曜京各府后院里，总免不了因此生出几场明争暗斗。
裴麟飞领着众人一路穿过山道，很快便抵达了皇家猎场外围。
冬雪初融。山间还覆着薄薄积雪，初春微凉的山风却已带着草木初生的清新气息。
几株迎春花沿着山石探出嫩黄枝芽。雪地之间，还能看见不少动物留下的足印。偶尔有灰兔飞快窜过林间，一闪便没了踪影。
远宁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连绵山林，深深吸了口气，唇角扬起笑意。
“公主殿下，”裴麟飞策马来到她身侧，展开手中地图。
“这一片向阳山坡，野兔与狍子较多，地势也平缓些，往年多是年轻子弟练手狩猎的地方。”
“接近山顶这一带较为空旷，常有鹰隼盘旋，适合骑射逐鹰。”
“至于后山…”他抬手往上指了指。
“地势较为险峻，常有野羊、梅花鹿一类的大型猎物出没。不过偶尔也会遇到豹子, 若只是一两只倒还好应付，可若碰上成群活动，便有些危险了。”
“所以往年进后山狩猎之人，大多都会结伴同行。”
远宁认真听着裴麟飞的讲解，沿着几条主要山道一路往猎场深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