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宁回到宫中时,夜已经很深了,永合宫中却仍亮着灯。
萧贵妃披着外衫靠坐在厅中的贵妃椅上,见她进门,才终于松了口气。
“母妃,已经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息?”远宁连忙快步走过去,伸手扶她起身。
“你姐姐生产,我总有些放心不下。”萧贵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柔。
“你回来得这样迟,我便更睡不着了。”
远宁扶着她慢慢往内殿走。
“确实有些凶险。不过还好,最后转危为安。母子平安。”
“那便好。”萧贵妃这才露出笑意。
“明日你陪我去一趟珍宝局,挑些东西送过去。孩子满月时,也算一份心意。”
“好。”远宁点点头。
走了几步,她却忽然迟疑了一下。
“对了母妃……”
萧贵妃回过头,笑吟吟望着她。“怎么了?”
远宁看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可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
“只是在想,该送三姐什么东西才好。明日去了再慢慢挑。”
“若没有你看上的东西,吩咐内廷司赶制便是。”
萧贵妃温柔应下,又叮嘱了她几句早些休息,这才回了寝殿。
远宁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宫灯下缓缓摇晃的流苏,久久没有动。
她方才其实想问,自己究竟是不是三姐的亲妹妹。
可话到嘴边,却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情,姑母又怎么会知道。
虽然无昼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可远宁心里,却始终隐隐有些不安。
…你们不是亲姐妹吗?
石冉当时那句质问,仿佛始终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三姐夫那样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
当时情况危急,他没有半分犹豫,便直接将我的血导入三姐体内。说明在他看来,亲妹妹给姐姐续血,不会有任何危险。
……难道,真是自己小时候中过什么毒?又或者受过什么伤,却连自己都不知道?
远宁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许久,始终无法安心。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甚至还做了个极其荒唐离奇的梦。
梦里,戏文中那出《狸猫换太子》,竟莫名变成了——
狸猫换自己。
第二日,远宁陪着萧贵妃一同来到珍宝局。
楼阁之中珠光璀璨。羊脂白玉雕成的小鞋子、金丝累缀的虎头小帽……一件件皆华贵精巧,在灯火映照下晃得人眼花缭乱。
可远宁看了半晌,却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这些东西虽贵重,却也不过是些花团锦簇的富贵玩意儿。
三姐向来不喜欢这些。比起珠玉钗环,她大概更愿意抱着新配好的毒虫罐子研究一整天。
萧贵妃见她始终兴致聊聊,便笑着带她去了后堂。
珍宝局的掌事太监早已候在那里,见二人进来,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贵妃娘娘、公主殿下。”
他弯着腰,将一叠新制的图册恭恭敬敬呈了上来。
“这些都是近来新到的珍玩样式,还请主子们过目。”
远宁随手翻看,翡翠平安扣、百子嬉春屏……看得她直撇嘴。
她皱着眉问道:“有没有更实用些的东西?”
掌事太监一愣。
“公主所指的是……”
远宁认真想了想。“比如铜罐、药炉、养毒虫的笼子之类。”
房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那年近中年的掌事太监脸色明显僵了僵,半晌才勉强笑道:
“公主殿下……这些东西,宫中珍宝库里怕是……不太好找。”
“若殿下当真想要,不如给奴才几日时间。奴才这便命人去替您寻些上好的来。”
“算了,不必麻烦。”远宁摆了摆手。
“我自己去南城花鸟市看看便是。”
说着,她将手中的图册随手递了回去。
那掌事太监却一时没接稳。
“啪”地一声,图册跌落在地。
书页哗啦翻开,最终停在其中一页。
远宁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页纸上,竟绘着几个表情不一的铜娃娃。
服饰各异,动作栩栩如生,都是圆嘟嘟的脸蛋十分可爱。
竟与她这些年生辰时收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远宁缓缓弯下腰,将图册捡了起来。
“公主殿下喜欢这些铜娃娃?”
掌事太监见她盯着那页看,笑着解释道:
“那倒真是巧了。贵妃娘娘前阵子命奴才打造的新娃娃,昨日才刚送进宫。”
“奴才原还想着,等会儿便命人送去永合宫。”
远宁猛地回过头,目光直直落在萧贵妃脸上。
萧贵妃微微一笑。
“既然碰上了,便拿出来吧。本宫顺道带回去便是。”
她身边的大宫女立刻应声上前,跟着掌事太监一道进了后堂。
“母妃…”远宁望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这些娃娃…都是您送的?”
“是。”萧贵妃轻轻点头。
“你可还记得,我曾回过雍国两次?”
远宁想了想。
“记得。第一次是送六皇子回来。第二次……是我十三岁那年,您在雍国住了几个月。”
“没错。”萧贵妃轻声答道。“那时你祖母病重,皇上特许我回乡探望。“
“也正好赶上了你的世子册封大典……”
她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抬手替远宁拢了拢鬓边碎发,眼底尽是怜爱。
“你与兄长被打入天牢之后,雍王不准任何人探望,我连见你一面都做不到,便被匆匆送回了曜京。”
“镇国公府查封时,我去过你住的院子,那时便见到了这些铜娃娃。才知道,你竟一直喜欢这种小东西。后来升为妃位,手头宽裕了些,我便命珍宝局照着旧样重新打造。在你生辰的时候送去燕回关。”
远宁低头看着图册。
那二十几个铜娃娃安安静静画在纸页上。
忽然便与燕回关那些漫长风雪,慢慢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