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城中各处府宅渐次亮起灯火。
远宁没有回宫,而是呆坐在昔日郡主府的卧房中,盯着烛火上一滴滴缓缓坠落的蜡油。
无昼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进来,轻轻放到她面前。
“你午饭便没吃,多少吃一点吧。”
远宁摇摇头,缓缓抬眼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不解。
“我不明白。“她皱眉轻声说。
“为何四姐的血能和三姐相融,我的血却与她相冲,险些害了她。”
“还有……三姐夫那句‘你们不是亲姐妹吗’,又是什么意思?”
“我和三姐,自然是亲姐妹。”
“从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姐姐们看着我出生。同一个爹,爹爹又没有侧室……”
远宁抬起头,眼底浮起几分近乎荒唐的茫然。
“难道……这还能有假吗?”
无昼垂下眼,略微思索了片刻。
“婴儿年幼时,面容很难分辨。”
“若有人在你极小的时候暗中掉包,即便你父亲与几位姐姐未曾察觉,也并非全无可能。”
“可你的容貌,的确与几位姐姐很是相似。一眼便看得出是一家人。”
无昼抬眸看向她。
“会不会……是你幼时受过什么伤,伤了血脉?”
“就像无夜那样。”
远宁皱着眉,努力回忆儿时的事情。
“我从小便日日练功,受伤流血也是常事。可印象里……好像并未中过什么毒。”
“别想了。”
无昼夹起一筷子面,递到她嘴边。
“天底下奇奇怪怪的事情那么多,未必就一定和身世有关。”
“大不了……以后别再给姐姐们续血便是。”
远宁终于被他说得低低笑了一声,乖乖张开嘴,将那口面吃了下去。
与此同时,蔓生馆中的四个人也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同一件事。
最后得出的结论,倒是和无昼差不多。
也许只是远宁血气太盛,而蔓蔓当时又太过虚弱,一时间承受不住。和“虚不受补”,是同一个道理。
很快,众人的注意力便又转回了孩子身上。
箫蔓蔓需要静养,萧婉婉也需补血顺气。石冉找来奶娘安顿刚出世的孩子,又前前后后忙了许久,才终于熄灯歇下。
一直到天蒙蒙亮时,无夜才缓缓苏醒。
砚清正趴在床榻边打着瞌睡。
而房中桌案后面,还坐着另一个小姑娘,抱着膝盖靠在墙边,睡得很熟。
无夜扫了她一眼,立刻认出了她的身份。
他抬起手臂,撑着床榻缓缓坐了起来。砚清顿时惊醒,连忙伸手替他拉过软垫,垫在身后。
“小丫头,今日做得不错。”
无夜看了她一眼,声音还有些虚弱。
“石夫人可还活着?”
砚清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说得脸颊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小声答道:
“夫人一切安好,先生陪着休息了。”
“公子……”她小心翼翼抬起眼,由衷说道:
“您今日……真像天神下凡一般厉害。”
无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那是自然。我可是祀族少主。”
“祀族?”
砚清眨了眨眼,歪着脑袋问道:
“奴婢知道朔北的贺兰族,还有南疆的阿依族,却从未听说过祀族。”
她眼睛微微亮了亮,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小得意。
“奴婢猜得没错,您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说着,又忍不住好奇问道:
“那您的夫人和孩子们呢?”
“您受了这么重的伤,她们一定很担心吧?”
无夜将目光投向墙边仍靠着打瞌睡的无梦,低声开口:
“我并未娶妻。孩子嘛……”
他顿了顿。
“如今还活着的,便只有一个。就在这里。”
砚清顿时吃了一惊,猛地回头,重新打量起墙边那个少女。
她今日跟着无昼公子一同出现在蔓生馆时,砚清便隐隐觉得有些面善。直到此刻才终于发现,那双眼睛,竟和无夜公子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砚清微微颔首,歉意道:
“请恕奴婢眼拙,竟未认出小姐身份,多有怠慢。以后,奴婢一定好生伺候。”
无夜却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到身边。
“你是我身边的人。”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无需伺候别人。即便是我的女儿,也不需要。”
砚清有些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是。奴婢都听公子的。”
“还有。”无夜看了她一眼。
“以后不必自称奴婢。你并非奴隶。”
砚清刚想开口发问。
无夜却又冷冷补了一句:
“奴隶不会说话。你若想做奴隶……”
他微微眯起眼。
“我也可以拔了你的舌头。”
砚清立刻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点头。
无夜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公子,喝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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