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令传下。
城头炮手立刻奔走忙碌起来。
重装、清膛已是繁难。
更要将这些沉重的炮身调转方向、重新校射。
那些炮手与重弩手们喊着号子,推动的绞盘吱嘎作响,滚木与铁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这些工作,绝非瞬息之间可以完成。
城下那场厮杀,还需熬过一段没有炮火掩护的空档。
不过好在,石猛这支突击队实在猛得不像话。
转瞬间,石猛已经带着骑队冲进了那片被炮火撕开的缺口。
缺口两侧的金兵还没从方才那轮轰击中回过神来,眼见那支浑身浴血的骑队又杀了上来,登时如见鬼魅,纷纷掉头逃窜。
突击队如入无人之境,马蹄踏着满地的残肢碎肉,朝汗纛方向又推进了百余步。
当然,金兵的精锐亦非等闲之辈。
就在石猛冲进去的一瞬间,又有一队镶黄旗的虾缠了上来。
所谓“虾”,乃是女真语“hiya”的音译,意为带刀侍卫。
在汉地,这等贴身护卫主将的剽悍之士称为亲卫、亲兵,放在后金,便是“虾”。
能当上虾的,无一不是从各旗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精锐,武艺高强,悍不畏死,兼之对主将绝对忠诚,是金国军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这队虾约有百人,为首四名将领更是来势汹汹。
他们各持重兵,分从四个方向朝石猛合围而来,看那架势,是存了必死之心,要用命把这个杀神拦下来。
“来将受死!”
当先一人暴喝,提斧便劈。
石猛冷哼一声,左手双刃矛迎面递出。
那矛快得看不清,只听“噗”的一声,双刃矛已贯穿那人咽喉。
紧接着右手天龙破城戟横扫,将第二名虾从马上拍飞出去,骨断筋折,已是活不成了。
第三名虾将的长刀还没挥下,胸口已被矛尖捅穿。
第四名大骇,却见炭龙驹跃出半丈,大戟凌空劈落,将那人从肩到腰斜斜斩开。
四名虾将,不过一个照面,尽皆落马身亡。
这四人,布尔泰、额尔滚、索宁阿、喀尔玛,并非寻常人物,个个都是女真上层贵族的子嗣。
寻常战阵之中,随便拉出一个来,也能与乾军悍将斗上几十回合。
可撞上了石猛这等绝世猛人,也就与土鸡瓦犬无异了。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将招式使全,便已身首异处。
石猛杀得兴起,正要继续催马向前,斜刺里又有两名女真少年将军同时扑来。
这两人的马极快,来势极猛,一个使刀,一个使枪,一左一右,分袭石猛和巴图蒙克。
石猛眼角余光扫见一道刀光,看也不看,手腕一翻,大戟斜挑而出。
那使刀的少女,不,那使刀的少年,招式才出一半,便被大戟从腰间扫过,连人带马被劈成了两段。
鲜血如雨,淋了周围金兵满身。
与此同时。
巴图蒙克那边也解决了对手。
他铁枪如龙,一枪正中另一少年咽喉,将其挑落马下。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方才那两个少年虾将,年纪都不大,至多十五六岁。
可冲阵之时的那股子狠劲和身手,已不逊于寻常壮年悍将。
若不是遇上石猛和巴图蒙克,若放在别处战场上,这两人说不定能杀出赫赫威名来。
“杀就杀了吧。”
石猛心中暗道。
战争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刚刚斩落马下的,是一个无名小卒,还是一个未来的名将。
铁与血中,打不出名声来,便是天纵奇才,也没人会记得你是谁。
实际上,石猛这个念头倒也没错。
被他劈成两段的那名女真少年,姓瓜尔佳,名鳌拜,乃费英东之侄。
而死在巴图蒙克枪下的另一个,则是钮祜禄·阿哈顿色。
此名虽不为后世所熟知,但他却有一个极著名的孙子,钮祜禄·善保,汉名——和珅。
当然,在这个位面,历史已经被彻底改写。
鳌拜不会活到康熙朝,阿哈顿色也再不可能有孙子。
他们的名字,将如这场战争中无数倒下的年轻人一样,被血与火吞噬,被时间遗忘。
石猛率领突击队,踏着鳌拜和阿哈顿色的尸体继续向前突进。
距离那面黑色汗纛已经越来越近了,火光中甚至能看清纛旗上的金线龙纹。
山海关城头上。
太上皇的第二轮炮击终于准备完毕。
“陛下!各炮位装填完毕!目标镶黄旗巴牙喇营阵地!”
传令兵飞奔来报。
赵烈没有犹豫,手中九龙剑高高举起,随即重重劈下:
“放!”
轰!轰!轰!轰!......
咻!咻!咻!咻!......
红衣大炮和重型床子弩齐声怒吼。
第二轮弹群遮天蔽日地飞向镶黄旗巴牙喇营阵地。
那些双层铁甲的百战精锐,在实心铁弹和床子弩箭面前,与寻常兵卒并无差别。
铁弹撞进阵中,扫出一条条血肉胡同。
弩箭贯穿人墙,将一排排骑兵钉在地上。
弹跳的铁球从人堆里滚过,断肢飞上半天,惨叫声被炮声完全吞没。
这一轮轰击,几乎让镶黄旗巴牙喇营全军覆没。
残存的人马四散奔逃,再不能成阵。
金军指挥高台上。
努尔哈赤一张脸已由铁青涨成了紫红。
他的胡须剧烈地颤抖着,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脱出来。
只见老奴仓啷一声抽出腰间战刀,反手一刀,将身旁的一面小旗斩为两段。
“好,好,好......”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只你赵烈有炮,难道本汗就没有炮吗?”
他猛地转过身,战刀指向金军的炮营将军:
“传令——”
“炮阵调转方向,炮口放平!”
“给我直轰石猛!”
众人大惊失色。
库尔禅扑通跪下,连声劝阻道:
“大汗,不可啊!”
“万万不可!”
“石猛那支骑兵与我军已经厮杀成一团,四面八方都是咱们的人马!”
“炮口放平齐射,伤敌不过二百,自损何止三千?!”
“大汗三思!”
达海也跪下了,急声附和道:
“正是!”
“请大汗三思!”
“索伦部和正黄旗亲卫还有不少精兵在那边,这一炮下去,可就全没了啊!”
“大汗若想留下这些百战精锐,就绝不能开炮啊!”
努尔哈赤的眼珠子通红通红的。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文臣武将,从嗓子最深处挤出一句:
“今日杀不了石猛,明日死的就是你们!”
“滚开!”
他一脚踹翻库尔禅,厉声下令道:
“给本汗轰!”
随着话音落,一刀劈在空气中!
那架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自损不自损?
文臣武将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劝。
传令兵飞马而去。
片刻后。
金军的炮营动了。
那些黑漆漆的炮口缓缓调转方向,放平,对准了石猛突进的方向。
“放——!”
炮声轰然响起。
金军的炮弹带着尖啸朝石猛的突击队飞去。
那些炮打得极密,也顾不上什么准头。
实心铁弹砸进人堆,金兵和乾军混在一处,都被轰击得人仰马翻。
有那正在包围石猛的金兵,被自己人的炮弹从背后轰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轰碎!
正如库尔禅所说,伤敌二百,自损三千!
一时间,金兵死伤无数。
但这一轮炮击,也确实起到了前所未有的效果。
石猛的突击队被轰得七零八落,一轮炮火下去,竟折了将近半数骑兵。
就连石猛自己都被轰懵逼了......
一枚近距离擦过的炮弹震得他两耳嗡鸣,眼前发黑,险些栽下炭龙驹来。
“卧槽?!”
“卧槽!!!”
石猛甩了甩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土。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尖啸声,像有无数只蝉在脑子里拼命鸣叫。
但他没有迷糊。
他太清楚眼前这局面了。
“牢弟?牢弟!”
石猛嘶声吼着,声音在炮火和喊杀声中显得格外粗粝:
“巴图蒙克!”
“跟老子冲!”
“咱们得去掀翻他们的炮阵!”
“否则等下一轮装填完毕,咱们就都得他妈折在这儿!”
石猛吼完,却没听见回应。
一回头,巴图蒙克不见了......
身后只剩不到百骑,个个带伤,战马口吐白沫。
巴图蒙克那匹抢来的黄马还在,可马背上空空荡荡,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