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一箭封喉。”(1 / 1)

七月孟秋,碧天上只是掠过一小队游荡的鸿雁。

西园之中。

耶律大石看着弓箭瞄准着他。

方才在西园,他一步步志得意满,凭辽邦文辞,力压大宋一众士子,威风八面。

心中已然畅想此番过后,自己的名声必将响彻四方。

可这骤然对准自己的箭矢,瞬间将他从云端打入深渊。

电光火石之间,他率先看破局势,放声大喝道。

“武翼郎提弓何为?莫非太师妒忌大石文采,要为大宋文坛,欲杀我辽使么?

若果真如此,大石甘之若饴!”

话音落下,他双臂大张,坦然敞露胸膛,一副甘愿受箭的姿态。

周遭围观的士子见状,顿时哗然骚动。

一直暗中观察,不断从耶律大石身上汲取谋略手段的赵构,也被这一手以退为进惊得神色骤变。

赵福金更是受不住这般凶险场面,失声惊叫出来。

隔过荷池,湖心亭内,外面的喧嚣滚滚传来。

一人安坐席上,案头香薰缭绕,一柱青烟笔直向上,袅袅不散。

一人立在亭栏边,长弓满开,双臂沉凝,纹丝不动。

亭内反倒寂寂无声。

良久,蔡京似真切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意,方才还落于对岸耶律大石身上的目光,缓缓收回。

重重落回李继业的身上,心底满是疑惑。

——此子,竟然真敢射杀耶律大石。

宦海沉浮数十载,自认人心诡谲,少有能瞒过他的眼睛。

他方才心中尚且暗自揣测,李继业要么是辽国暗线,要么便是与耶律大石有所勾结。

可倘若李继业当真敢当众射杀辽使,那层猜测便会彻底崩塌。

此子人头鬼脑,实在叫人看不透。

西园之中的喧闹越演越烈,声响席卷整座园林。

远处观望的蔡党文人王安中慌忙挤开拥挤的人群,踉跄奔至亭侧,对着亭内的蔡京深深下拜,神色焦灼急切道。

“太师!宋辽邦交百年,从来没有擅杀来使的先例!

今日不过是文坛论辩受挫,我朝士子当知耻后勇,发奋精进才是。

现下宋夏战事正酣,若是杀了辽使,辽国便有兴兵南侵的口实,百年和平一朝倾覆,于大宋社稷大为不利啊!”

蔡京侧眸瞥了王安中一眼,听毕他的进言,又抬眼望向园中人声鼎沸的乱象。

他才转头看向依旧持满长弓的李继业,一声长叹道。

“继业。老夫本欲在园中暗除大石,是为守我大宋国威。

可你这般众目睽睽之下举弓直指辽使,却是毁坏宋辽百年盟约,将我大宋陷于不义之地。”

王安中心思飞转,当即面露愤懑,厉声喝道:“李继业!

想来是你年轻气盛,妒恨辽使在文坛大出风头,胸中妒火作祟,才敢做出这等祸国之举!

还不速速放下弓箭,赴有司领罪待罚!”

“唉。”

蔡京抬手撑住桌沿,挺身站起,出声打断王安中的斥责道。

“此事,是老夫的过错。”

他先看向身侧的李继业,语气带着几分惋惜道。

“老夫本是想试一试你的胆魄,可你终究太过年轻气盛,竟做出这般冒失行径。

怎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弯弓威逼辽使?”

说罢,蔡京负起双手,脚步不停,便要走出亭去道。

“也罢,话是老夫说出口的,这烂摊子,便由老夫舍下老脸替你周旋保全。

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骄狂冲动。”

太师话音未落,人已经行至亭边,与持弓的李继业并肩而立。老眼斜睨,身形一动,便要踏入亭外的日光之中。

就在这一刻,身旁的李继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撞进蔡京耳中。

“太师,可还要杀辽使?”

咚。

蔡京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转头看向李继业。

方才李继业携弓开弦,他着实始料未及。

不过他终究宦海沉浮数十年,一念之间,便欲借这突发一幕,损毁李继业的名声,挫去此人一身傲气。

如今西园万众瞩目,弓已拉开,局势木已成舟,万千双眼睛都看着,哪里还能容他轻易分辨曲直。

——莫非,此人当真要鱼死网破?

湖心亭之内,肃杀之气骤然弥漫开来。唯有天上一队鸿雁,横掠长空。

荷池对岸。

耶律大石抬手按住想要冲上前护主的阿里奇,胸腔之内心脏狂跳。

纵然目力极佳,隔着一池碧水看不清亭内射手的眉眼。

可稍作思忖,他便也能猜到,握弓之人怎么可能是年迈的蔡京。

恰恰是这一点,令他心底止不住泛起慌乱。作为最接近真相之人,他比谁都清楚李继业的癫狂决绝。

这张弓握在此人手里,他完全无法断定,下一刻箭矢会不会直奔自己心口而来!

不远处的高阁之上,赵构手扶栏杆,凝神望着亭池之间的变局。

扑面而至的肃杀气息,这熟悉的荒诞又凶险的场面,竟叫他看得心神沉醉。

一旁的赵福金躲在廊柱之后,面颊失色,惴惴不安地望向亭边。

蔡行挤在人群之中,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张满弦长弓,嘴唇无声地不停蠕动。

——杀,杀!

他现在恨极了小白脸了。只要一箭射出,立时便要报销两个!!

…

荷花池侧,卞祥不动声色,手掌暗暗扣住马腹腰间,已然做好催动赤碳火龙驹的准备。

闻焕章轻摇折扇,目光沉沉望着亭中对峙,心思难测。

…

荷花亭中,凛冽杀意几乎填满这一方小小天地。

四目相对,权衡利弊之后,蔡京终于沉声开口劝道。

“继业,莫要冲动。”

简简单单六个字,亭内紧绷到极致的肃杀,竟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

李继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微微颔首道。

“太师所言,继业明白。这一支箭,不过区区小事,好办。”

笑意倏然自他脸上敛去。

满弓再度重拉,脊背绷得如龙似虎。

弓弦被挤压的闷响,弓身木质扭曲的轻响,瞬间充盈整座亭阁。

蔡京面色陡变,张口便要出声喝止。

下一瞬,李继业手腕一抬。

原本直指荷池对岸的箭镞,陡然高高的扬向苍穹。

对岸耶律大石、阿里奇,一众富贵寒门士子,阁上的赵构、赵福金,人群里的蔡行,池边的闻焕章。

就连身侧的蔡京,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被那枚搭在弦上的箭矢牵引。

所有人,齐齐抬首,望向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