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双雕“雁”。”(1 / 1)

风过荷塘,田田荷叶翻起层层碧浪,满池荷花簌簌轻摇,淡淡荷香漫过整座西园。

时间仿佛被这一池静水拖住,周遭喧嚣尽数沉落,偌大园林只余下花叶摩挲的微响,漫出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终于有一名书生张着嘴,神色茫然,缓缓低下头颅,左右四顾,喃喃自语道。

“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是呀,到底是等什……”

“唳————!”

高天之上,一声鸿雁长唳划破这片凝滞的寂静,听得分外清厉。

蔡京、耶律大石、闻焕章、赵构几人眼神齐齐一动。

方才漫无目的望向长空的目光骤然收拢,牢牢锁向天际。

众人尽数看向那被西园底下万千人潮惊扰,只能在高空盘旋游荡的一队鸿雁。

雁群外围,一只哨雁正往复盘旋,担起警戒之责,来回振翅告警,张口长鸣。

“唳!”

“——崩——咻——!!!”

弓弦全力释放的爆响,在蔡京耳畔轰然炸开,奔涌而出的气流裹挟凛冽杀意,狠狠扫拂在老者面颊。

蔡京褐黄色双目不自觉微微眯起,只见一道淡金锐光撕裂秋空,直冲云天。

——“射雕手”!“龙抬头”!“六力合流”!“霹雳火”!“神射”!“惊雁”!一箭裂空!

“唳!”…“唳!”…“唳!”

荷池之上,三奇峰直刺长天。滔天煞气惊得整群鸿雁乱作一团,声声惊啼响彻四野。

那只方才正放声告警的哨雁受此惊吓,凌空猛地旋过身躯,俯首望向下方危险来源。

恰在它引吭长唳的一瞬,喙部大张,喉腔全然敞开,舌尖抬起,整条气管毫无遮蔽暴露在外。

“噗嗤!”

笔平刃凿的重金凿子箭,循着轨迹贯入雁口。

——过喙尖、穿齿缝、掠舌尖,顺贯喉腔!!

整支箭矢连根没入雁体,唯有箭尾羽梢堪堪停留在雁唇之外!

中箭即毙!群雁哗然四散,振翅奔逃!

那哨雁身躯僵直,顺着高空秋风,直直向着地面坠落而来。

千钧一瞬,人心各有盘算。

闻焕章猛然抬手,重重一推卞祥臂膀,厉声大喝道。

“评雁!!”

卞祥闻声,翻身上马,口中爆喝一声道。

“助我!”

赤碳火龙驹双耳猛地一抖,鼻中喷出两道白热粗气,四蹄踏动,如一团烈火雷霆骤然冲出。

咚、咚、咚!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下坠的哨雁一同自高空落向大地,满场人错愕望向那九尺魁梧壮汉,与身下烈火神驹。

一马一雁,一上一下,汇错在碧海蓝天之间。

咚!

“来!!”

赤碳火龙驹纵身奋力腾跃,卞祥宽大手掌凌空探起,稳稳一把攥住半空坠落的死雁。

神驹无需人控,落地之后便自行收住冲势,稳稳立在池边,不再动弹。

一边是荷花亭台,暗香浮动;一边是三奇峰之下,士子云集。

两处地方,俱是鸦雀无声。

卞祥单手高擎那只鸿雁,另一只手抚过雁身,旋即高声爆喝,声震西园道。

“穿口不碰齿!入喉不裂肉!贯体不破皮!

神射!!

上等开口雁!!!”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之声,在园中连成一片。

“彩!!!!”

轰然喝彩骤然爆发。众人方才几番悬心跌宕,忽而又见这般惊世箭法,胸中激荡,难以言表。

万千目光,死死钉在那只鸿雁、那支凿子箭之上。

在场外人只看见皮毛完好无损,叹服箭术通神。

唯有耶律大石一众辽地来人,久居北漠,熟习骑射,一眼便看透这一箭之中的恐怖功力,心底沉沉。

咚。

喧闹之间,湖心亭内响起一声轻微响动。

蔡京余光之中,只见一袭玄色绸袍越过自己身侧,握弓之人阔步踏出亭阁。

满场头颅齐齐转动,目光尽数聚在那人身上。

可依旧是一片压抑的寂静,莫名的寒意漫上众人心头。

不少人恍惚生出错觉,方才喉中中箭的不是天上鸿雁……是自己。

终于,风中衣摆猎猎晃动的李继业打破这片凝滞。

啪、啪啪。

他一手下托弓,一手上抬起,缓缓鼓掌,目光越过荷池望向对岸的耶律大石,高声赞叹道。

“瀚海霜凝连远嶂,朔风卷地翻沙浪。耶律兄笔下开口便是北地山河,当真气象万千。”

话音一转,李继业轻轻摇头,一声长叹道。

“只是这般朔漠风光,不知李某此生,是否有缘亲身踏足,得偿心中所愿。

辽国文脉昌盛,又出耶律兄这般人物,今日横扫西园诗坛,可谓风光无两。

李某于此,是自愧……不如啊~”

他话语方落,不待耶律大石开口,便拱手深深一揖,随即抬弓指向卞祥手中高举的鸿雁,朗声笑道。

“方才耶律兄词中有‘雕弓夜引星芒亮’,李某口舌愚钝,不擅辞章。

太师又曾以朝廷礼器相赠,晚辈不敢僭越先于太师献物,便只得以此鸿雁为礼相赠。

但愿来日,能够亲见万重关山、千里朔漠,一睹北地山河的壮阔。”

这番话入耳,耶律大石嘴角不住抽动。

文坛之上,他压过大宋士子;可武事一道,却被对方这惊天一箭死死压住。

今日这场会面,究竟是胜,还是败?

他眼角飞快扫向身侧阿里奇、楚明玉。二人慌忙错开视线,不敢与之相接。

——莫说这般刁钻的开口雁,便是寻常射雁,他们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万千双眼睛注视之下,耶律大石深吸一口气,强压心绪,展颜大笑道。

“得诸位谬赞,某愧不敢当。方才诗会,不过是倚仗北地风物,以大欺小罢了。郎君若是向往北地风光,何需这般怅惘?

待我等归国之时,郎君大可随使团同往便是。”

话音未落,他不等周遭众人细细咀嚼这话,便示意阿里奇上前,将鸿雁取来。

要就此揭过射雁一事——今日本是诗会,并非比武较技。只要掀开,未必不是他胜。

阿里奇刚要迈步上前。

却另有一人自卞祥手中接过那只死雁,双手高高托举,一步一顿,高声吟诵,落于西园每一个角落。

“北地风光,瀚海冰霜,朔漠云沙。

羡君家词笔,气吞万里;辽东山色,尽入胡笳。

雁字南来,雕弓夜引,百战关河空自夸。

凭谁问,这山河壮丽,属哪人家?

中原万里烟霞,岂容得、他人说繁华。

念宋辽盟好,百年兄弟;边城鼓角,几度悲笳。

子有文章,我有樽酒,且把雄心付岁华。

君不见,那穿云一箭,正落平沙。”

末句“正落平沙”吟罢,余音消散。闻焕章双手托雁,已然走到阿里奇面前,含笑开口道。

“我家郎君方才一席话,粗陋不堪,不足以交由辽使带回北国。

在下斗胆,附词一阕,将鸿雁卷裹,一并奉上。”

场面骤然一静。

“彩————!!!!”

震耳欲聋的喝彩再度炸开,满场书生嘶声呼喊,声浪几乎掀动西园檐角。

方才那一箭,赢下的是大宋武勇;而今这一阕新词,才是扬中原志气。

因为纵然词句借李继业之事而起,可诵出之人终究是士林中人!!

于这时代,士人的阶级、体面、群体荣辱,有时犹在家国之上!

震天的呼声之下,阿里奇错愕僵立。

一身千斤蛮力,此刻竟不敢伸手去接那一只雁尸,进退维谷,只能回头求助般望向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目光先落在鸿雁之上,继而移到闻焕章脸上。

又缓缓转动,环视一圈方才被自己辩驳得哑口无言的大宋士子,最后视线越过荷池,落回湖心亭。

先瞥了一眼隐在亭中沉默的蔡京,旋即目光抬起,隔着一池碧水,与李继业的虎目遥遥相撞。

一边是书生高声欢腾,一边是少数人的默然不语。

两番心境,泾渭分明。

——咻!!

李继业耳朵微微一动,虎目骤然抬向长空。

咚。

下一刹那,所有人见状错愕抬眼。但见又一只惊弓孤雁。

心脉受损、脏肺腑破裂,终究无力振翅翱翔,重重坠入荷花池内。

在蔡京和耶律大石的注视下。

轰然一声,大片粉白荷花被坠落的雁身砸得四散零落。

碧叶翻卷,水花四溅,碧绿池水渐渐浮起摧残的花瓣与零落雁羽。

无人言语,可亭中老人双眼微微一沉,心地凭空响起四个字——一箭、双“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