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寻番薯番外(1 / 1)

谢惊尘走在沈知微身侧,一直没说话。

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指尖微微碰着沈知微的袖口,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沈知微穿过了回廊。

回廊的顶棚塌了好几处,露出发霉的椽木。

木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质。

有一段栏杆直接断了,断口处的木茬子还是新的,似乎是前不久才断裂。

三进院是花园。

沈知微还记得,以前永宁王府的花园里有假山有流水,有亭子有秋千。

月季开了满架,海棠花落了一地粉。

现在呢?

假山的石头被搬走了一半,露出里面填充的黄土。

水池干涸见底,淤泥上长了一层绿色的藻。

亭子还在,但顶上的琉璃瓦碎了大半,四根柱子东倒西歪,看着摇摇欲坠。

秋千的绳子断了一根,另一根孤零零地挂着,在风里荡来荡去。

“吱呀……吱呀……”

绳子和横杆摩擦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废园里格外刺耳。

宋墨言皱了皱眉。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

这座曾经金碧辉煌的永宁王府,从里到外,已经彻底成了一座空壳子。

萧承那“抄”字下去,把这里榨干吸尽了。

虽然萧承死了,虽然永宁王被追封了忠义亲王。

但这样的摧残,不是一纸圣旨能修复的。

沈知微绕过废弃的花园,穿过一道月洞门。

月洞门后面,是一条碎石小路。

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小院的轮廓。

芙蓉园三个字写在门楣的木牌上,字迹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沈知微认得这条路。

她当年每天给萧婉如请安,就是走的这条路。

院门虚掩着。

门板上的铜钉锈得发绿,门缝里有蛛网横着。

风从院子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

沈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她听到有声音,从院子里面传出来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

“月儿弯弯照窗台,娘亲抱着乖乖来……”

“小手拉着大手睡,梦里花开朵朵白……”

“莫哭莫闹莫惊吓,娘亲在呢,别怕别怕……”

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忽高忽低。

调子是哄睡的儿歌,甜腻绵软。

但在这阴森萧条的废宅里听来,汗毛根根竖起。

歌声传过月洞门,传过碎石路,传到他们耳朵里。

有几个音节拖得太长了,尾巴拉得虚飘飘的,好像唱歌的人嗓子坏了,气不够用,又硬生生往外挤。

沈知微站了几息,轻声开口:“这个声音……”

很熟悉!

她迈步朝里边走去,推开了芙蓉园的院门。

门板只推开了一半就推不动了,底部被什么东西卡住。

沈知微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面的景象,让她愣在了原地。

芙蓉园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曾经的芙蓉园是什么样子的?

沈知微记得,地面铺着鹅卵石小道,道旁种着芙蓉花,粉白红三色交错。

正房前面摆着一排青瓷花盆,养着兰草。窗棂上挂着流苏穗子,微风一过就“叮叮当当”响。

屋里头更是精致。

紫檀的梳妆台,象牙的妆奁,铜镜打磨得照得出人影。

衣柜里挂着一排排华丽的衣裳,绫罗绸缎,样样都是最好的。

萧婉如坐在梳妆台前,由婢女替她描眉点唇的样子,骄矜得鼻孔朝天。

而现在,芙蓉花全死了。

枯干的枝杈耷拉在土墙边,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鹅卵石小道上长满了杂草,有的已经蔓到了半人高,几乎把路吞没了。

正房的门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窗户纸全烂了,糊成一团贴在窗框上。

屋顶漏了一个大洞,正好能看到外面灰沉沉的天空。

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散落着。

沈知微定睛一看,是碎瓷片、烂布条、发黑的果核和各种说不清楚的垃圾。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酸臭的味道。

是人长久不洗澡不换衣服,又在封闭空间里吃喝拉撒混出来的气味。

而那歌声的来源,就在正房门里面。

“月儿弯弯照窗台……娘亲抱着……乖乖来……”

沈知微的脚踩到了一块碎瓷片上,“嘎嘣”一声脆响。

歌声猛地断了。

安静了两息。

然后,黑洞洞的屋里传出了一声尖利的嘶叫。

“谁?!”

“谁来了?”

“别抢我的孩子,别抢……!”

那声音嘶哑到变了形,半是恐惧半是疯狂。

沈知微停住脚步。

宋墨言跨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没事!”

沈知微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我要看看,是谁!”

她走到了正房门口。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那个屋顶破洞透进来的一点灰白色天光。

光柱落在屋子正中央,光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蜷缩在地上,背靠着墙壁。

身上穿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脏得发黑发硬,布料上破了十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中衣。

头发散着,油腻腻地贴在脸上,打了无数个结。

发丝里夹着草屑和不知名的脏东西,黏糊糊的一缕一缕。

她的手臂里抱着什么东西,抱得很紧,用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布衫裹着。

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截木色的圆弧。

这个女人在抱着一截木头。

用布包着,裹出了婴儿的形状,轻轻摇晃着。

“嘘……嘘……别哭别哭……”

女人低着头,油腻的乱发遮了大半张脸。

她佝偻着身子,把那截木头死死护在怀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

“娘在呢……煊儿乖……娘在呢……”

沈知微浑身的血往上涌。

这个声音,她听了太多遍了。

虽然比记忆里嘶哑了百倍,但那种骄横里带着娇气的调子,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沈知微又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布鞋,脏得不成样子,鞋底磨穿了一个大洞。

这一步踩出的声响让蜷缩的女人猛地抬起了头,乱发从脸上滑落。

沈知微看到了那张脸。

她瞳孔微缩,竟然是萧婉如。

可这张脸……

沈知微几乎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