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三天,两台旧车在海滩上跑得稳。
机手挂二挡,油门锁在六成,在齐踝深的泥水里翻地。收工回站,王强拿温度计插进箱体,温度没超过六十三度。老周拿塞尺量端面间隙,零点一八毫米,没变。
第四天下午,那台底盘锈穿的旧车在深水田里翻了六十亩。机手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换挡顺得很,没卡顿。比之前那套华兴件强多了。"
第五天傍晚,那台排气管瘪的旧车在西滩低洼地跑完最后一趟。孙师傅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他拿过登记簿,在修配工签字栏里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笔搁下。
没说话。
赵小云把数据归档,用红蓝铅笔在温度曲线上描了一遍。曲线平稳,没有异常爬升。
第六天傍晚,天闷得发慌。
顾念念坐在车间里翻登记簿,把前五天的温度曲线连了一遍。赵小云在旁边核对工时数据,嘴里小声念着数字。
顾念念合上账本,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西边压着一层灰云,低得快要碰到屋顶。她转身回车间,又检查了一遍备用件外箱的绳结。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叫都没有。
半夜,风来了。
先是一阵咸腥味灌进窗缝,接着窗户纸哗啦啦响起来。暴雨砸下来,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
临时搭在院子里的维修棚被风扯得剧烈晃动。
顾念念披着雨衣冲出屋子。赵启明和王强已经在了。
"棚子要塌!"王强扯着嗓子喊。
一根粗木棚架咔嚓断了,半边防雨布塌下来,雨水直接浇在工作台上。
"抢登记簿!"顾念念喊。
赵小云冲过去,一把抓起蓝皮账本,塞进油布袋里,抱在怀里,背过身挡住雨水。她退到墙角,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手指攥着油布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老周和严守义扑到那两台试验车上,用身体压住被风卷起的防水布。严守义脚底打滑,摔进泥里。他爬起来拽住绳子,手指被麻绳勒出血印。
风卷着暴雨往棚子里灌。
砰的一声闷响。
另一根主棚架被风掀翻,顶端带着一块生锈的铁接头,砸向角落的高台。
正砸在装备用件的木箱上。
木箱发出一声裂响。外层的油布套被铁接头划出一条尺把长的口子。木板碎裂,雨水顺着破口往里灌。
顾念念冲过去,双手扣住木箱边缘想搬下来。太沉了,箱子里已经灌了水。她的手背被碎木刺划了一道,渗出血。
王强跑过来帮忙。两人咬着牙把木箱抬到屋檐下。
顾念念扯开破烂的油布套。
木箱里头全是黄泥水。宋婉清缝的防潮夹层吸饱了水,胀得像个沙袋。备用件泡在泥水里,防砂挡圈上沾满木屑,齿轮表面已经泛起一层水锈。
赵启明蹲在地上,把泡烂的挡圈捞出来,翻了两下。胶皮已经发胀变形,凸棱被木屑糊住了。
他把挡圈放回水里,没说话。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把拳头砸在木箱边上,闷响。
"废了。"赵启明嗓子发紧,"备用件彻底废了。明天那两台车要是出点毛病,连替换的件都没有。"
王强蹲下来,把泡在水里的齿轮捞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
他没说话。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风雨声。
顾念念拿起棉纱擦了擦手。
"小云,拿登记簿。"
赵小云从油布袋里抽出账本,手指还在抖。
顾念念拿过钢笔,翻到备用件那一栏,写:第六夜,暴雨砸毁外箱,进水报废。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着众人。
"就记'暴雨砸的,留底备查'。"顾念念说,"不是防潮方案不行,是棚架砸的。在机设备保住了,数据保住了,登记簿保住了。"
她把账本递给赵小云。
"这个报废件留着。以后跟机耕队解释为什么没有备用件的时候,这就是证据。"
顾念念看着外头的暴雨。
"没有退路了。明天最后一天,死盯那两台车。"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院子里一片狼藉,断裂的木架泡在泥水里。
顾念念站在泥地里,看着那两台试验车。防水布还盖着,绳结没松。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碾过烂泥路,停在机修站大门口。卡车引擎没熄,突突突地响着,白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被风吹散。
车大灯的光柱扫过院子,照在两台盖着防水布的试验车上。
车门推开,陈建华穿着一件崭新的黑皮夹克,跳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