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二百六十元把幻想砸醒(1 / 1)

车间靠窗的长木桌上,灯泡拉得很低,光照在赵小云摊开的账本上。

赵小云右手握着一截削得短短的铅笔,左手在算盘上飞快地拨打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在她面前,摆着厚厚的三叠单据:海丰机修站的材料消耗明细、老周从省农机手册上抄录的南城高岭土石英砂配比表、以及杜海生刚整理出来的外协废品率统计单。

顾念念、赵启明和沈翠芬围坐在桌子四周,老周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吹着面上的热气。

赵小云停下手里的动作,算盘珠子定格在一排数字上。

她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把一张写满铅笔字的核算纸推到桌子正中。

"算出来了。"赵小云的声音有些沙哑,"按照杜海生现在的质检标准,算上外协粗加工一成五的返工率、严师傅手工精修两个半工时的工钱、沈翠芬那边防砂挡圈的特种胶料损耗,再加上长途托运和南城试验场的报名杂费……"

赵小云用红铅笔在最底下的数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一套通用动力总成样机的净成本,二百四十块整。"

屋里刚刚因为立下规矩而聚起的那股劲头,被这串数字压得一沉。

赵启明伸手拿过那张纸,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会这么贵?咱们给省城做的普通农机轴承,一套成本才四十五块!海丰那套沿海改装件,算下来也不过一百一十块!"

"因为南城不是海丰。"赵小云推了推眼镜,指着账单上的一行细项,"海丰是就地修旧,旧箱体和旧齿轮是孙师傅站里免费提供的,咱们只出了核心配件。可南城评审要的是一套完整的通用动力总成,铸铁外壳、高强度主轴、双密封端盖、全套高频淬火齿轮,全得咱们自己掏材料钱从头做。"

赵小云翻开第二页,语气更加沉重:"更要命的是产能和现金流。"

"如果咱们在南城真拿下了大名额,比如一口气接下五十套或者一百套的订单,咱们现有的家底当场就会被挤爆。"

赵小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资金。五十套总成,光是垫付生铁坯料和合金钢的本钱就要一万三千多块。咱们账上把海丰给的八百块定金全算上,流动资金只有一千四百块,缺口超过一万一,根本拿不出这笔钱压货。"

"第二,硫化产能。沈翠芬那边两套模具,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一个月顶死出一百八十套挡圈。海丰三十套订单占去三分之一,剩下的产能还要保省城老客户的常规油封。"

沈翠芬在旁边局促地搓着围裙,低声插了一句:"念念,南城试验场的土质含砂量高,普通橡胶挡圈顶不住,得加两成丁腈原胶提高耐磨度。现在县供销社的原胶指标每个月只有那么一点,海丰和南城要是同时开工,我手里的胶料只能保一边。"

赵启明听到这儿,伸手把桌上的搪瓷缸子端起来灌了一口,又放回去,没说话。

"第三,精修工位。"赵小云放下手指,"严师傅带两个徒弟,一天最多精修三套齿根浅弧。真要接了大单,除非把精度放宽,否则根本交不出货。"

一番话算得清清楚楚。赵启明脑子里那股热乎劲儿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靠在长凳背上,抹了一把脸,苦笑了一声:"得,合着咱们现在就算打赢了评审,手里这碗饭也端不住,一口吃多了还得被噎死。"

老周放下搪瓷缸子,在桌角磕了磕烟斗:"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裆。做机械的,最怕手里没米还硬撑大席面。"

顾念念一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赵小云列出的那张成本明细,目光停留在材料款、质保留款和工人工时补贴三栏上。

"二百四十块,不算贵。"顾念念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账单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南城三家老厂的整机报价,一台轻型履带车要两千四百块。咱们的动力总成只要二百四十块,装进任何一家小修造厂的旧底盘里,就能变成一台能下水田的耐磨车。"

顾念念抬起头看着众人:"陈建华以为咱们去南城是去抢他们的整车调拨大单,所以拉拢三家老厂联手封锁我们。但他算错了,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吃整车制造那块肥肉。"

赵启明愣了一下:"那咱们去南城争什么?"

"争临时入驻资格,争三十套首批试制配额。"顾念念把铅笔按在桌面上,"只要拿到南城配套街的准入牌子,哪怕只是一个试制展位,全省那些被老厂高价整车卡住脖子的县级机修站、农机修造所,就会顺着地址找上门来。"

"三十套,刚好卡在二号炉和沈翠芬的产能极限以内,资金缺口也能用海丰后续的结算款补齐。"

赵启明点了点头,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三十套,不多不少,刚好够咱们在南城站稳脚跟,又不至于把自己撑死。"

顾念念转头看向赵小云:"小云,把这笔账拆成三本明细。"

"第一本,材料专项账,专款专用,海丰回款一分钱不准挪作他用;第二本,外协质保金账,南头作坊每交一套合格坯子,结八成工钱,剩下两成压到南城测试跑完再结;第三本,车间工人的计件津贴,严师傅和杜海生的补贴单列出来,明天一早就发下去。"

赵小云飞快地在账本上分出三栏,用力点了点头:"好,这样就算南城订单下来,账目也乱不了。"

屋里的气氛重新稳了下来。没有了盲目的狂热,每个人心里都有了一本清清楚楚的明白账。

窗外,南头作坊的方向隐隐传来了锻打铁坯的当当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顾念念伸手从公文包里拿出南城工业局寄来的那张补充说明,平铺在桌面上。

她拿起赵启明画的那张整机草图,又拿过一把直尺,铅笔尖落在了图纸正中央的核心区域。

"南城给咱们设了一堵叫'整机'的墙。"顾念念看着赵启明和老周,"今晚不睡了,把这堵墙拆成四张图。"

赵启明刚把图纸往桌中间拽了拽,老周忽然伸手按住了图纸右下角,单眼放大镜凑上去,盯着邀请函背面最底下一行极小的铅字。

"等等。"老周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这底下还有一行字,你们谁看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