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手里的单眼放大镜几乎贴到了邀请函背面。
那行小字印在最底下，用的是最小号的铅字，印油发灰。
"老周，念出来。"赵启明凑过去，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凡申报整机传动系统之单位，需递交传动箱体承载测试、桥壳抗扭数据、行走轮系泥水磨损曲线，以及动静密封失效记录。四项指标缺一不可，未齐备者按资料不全驳回。"老周慢慢念完，把放大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
屋里安静下来。
赵启明抓了抓头发："这不是难为人吗？整机传动拆成四样，他们三家老厂有整套总装车间，自然能拿出一整本底册。咱们就做了一套沿海动力总成，哪来那么厚的整机档案？"
"有。"顾念念开口。
她从桌上拿起直尺和铅笔，把一张空白的大号图纸拉到面前。
"他们以为写下这四条，就能把咱们挡在门外。"顾念念手里的直尺稳稳压在纸上，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其实整机传动四个字看着大，落到图纸上，不过就是四张图。"
顾念念在纸上写下第一个词：齿轮箱体。
"第一张图，齿箱总成。"顾念念抬头看向严守义，"严师傅，海丰三十套订单里的甲丁组合齿轮，受力中心距、浅弧齿根过渡圆弧，图纸底稿都在你手里。这一张图，标明高频淬火层深度和浅弧防撕裂受力点，证明咱们的齿箱能扛住重载冲击。"
严守义抹了把下巴上的胡茬，点头："这个底子我熟。海丰那台七号机直角齿根当场撕裂，咱们的浅弧齿根跑了七天连毛刺都没起。我今晚把受力截面图补齐，公差标到丝。"
顾念念接着写第二个词：桥壳适配。
"第二张图，桥壳与底盘连接法兰。"顾念念看向赵启明，"启明，你在海丰现场测过两台旧轻骑兵的底盘形变。旧壳子扭了三毫米，咱们用丁号游隙把形变吸收了。你画一张模块化桥壳法兰图，把定位销孔做成可调节腰形孔。装新机是核心模块，装旧车就是通用升级件。"
赵启明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老厂的桥壳都是定死的死眼子，底盘稍微歪一点就装不进去。咱们做成通用调节法兰，插哪儿哪儿能用！"
老周忽然插了一句："等等，我有个问题。"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老周把放大镜重新戴上，手指点了点邀请函上"整机传动系统匹配证明"几个字："南城要的是匹配证明。咱们天海在工商登记簿上写的是农机修配，没有整车准生目录。就算四张图画得再漂亮，评审组一句'你没有整机匹配记录'，照样能把材料打回来。"
赵启明脸色一沉："那怎么办？"
"用海丰的数据。"顾念念把蓝皮登记簿从桌上拿起来，翻到中间，"海丰三十台旧轻骑兵，齿箱、桥壳、防砂轮系全部装进了原厂底盘。每一台都有孙师傅和老冯签字的工况核销单，连续跑了七天没卡壳。这就是最严苛的整机匹配记录。"
顾念念把登记簿拍在图纸旁边："四张图加上三十台旧机的实测数据，南城工业局没有任何理由以非整机为由把咱们除名。"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顾念念写下第三个词：行走轮系。
"第三张图，防砂轮系间隙补偿表。老周师傅，南城试验场的土质是高岭土混石英砂，黏度大、硬度高。你把海丰贝壳泥的数据拿出来，按南城土质的阻力系数，重新推演一套轴向游隙公差表。"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本沾着油污的硬皮笔记本："海丰七天跑下来的磨损记录全在这儿。滩涂贝壳砂硬度是六度，南城石英砂硬度是七度。我把间隙分级写成三套方案，让他们挑不出毛病。"
最后一个词：迷宫密封。
"第四张图，沈翠芬的防呆迷宫挡圈。"顾念念看向沈翠芬，"双密封唇口，内嵌触觉防呆凸棱。结构图加上橡胶耐磨试验数据，证明在泥水浸泡下连续运转七十二小时不漏油、不进砂。"
沈翠芬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念念，我把这几个月炼胶的温度、硫化时间，还有供销社丁腈胶料的配比全记在红塑料本上了，随时能抄。"
四张图的框架摆在桌面上。
原本像一堵高墙一样的整机门槛，被顾念念切成了四道具体的机械工序。
赵小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样一来，咱们报上去的是具备完整技术参数、能独立运行、能适配多种整车的通用动力总成系统。从技术规范上，他们卡不住。"
屋里几个人立刻动了起来。
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嗡嗡声。
严守义找来圆规和鸭嘴笔，蘸着碳素墨水在硫酸纸上描出齿根浅弧的受力曲线。赵启明光着膀子趴在绘图板上，用丁字尺快速校正法兰连接孔的尺寸。老周一手拿着卡尺，一手在表格里填入精确到丝的游隙数值。沈翠芬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就着灯光把硫化模具的温度记录抄在坐标纸上。
后半夜两点，严守义把最后一刀收完，用红煤油渗透检测了一遍样机轴承位，确认没有暗纹，才把扳手搁下。
四张图纸和那套基准样机总成，码在桌子中央。
赵小云用大头针将图纸、海丰三方签字核销单、工况记录表装订成厚厚一叠。
林小北背着绿邮包从门外走进来，把一叠盖着公章的票据放在桌角。
"顾厂长，去南城的手续全办齐了。"林小北喘了口气，"街道开的介绍信、产业街工作证、每人两斤全国通用粮票，还有明晚慢车的小件行李托运单。"
他拍了拍门口那个用粗麻绳捆得结实的木箱。木箱里面，装着严守义刚收完刀的那套基准动力总成样机。箱体侧面用红油漆刷着天海的标记，四角包着铁皮。
顾念念把四张图纸和技术底册装进牛皮纸文件袋，绳子绕了三圈系紧。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青白色的微光。
"收拾行李，明晚出发，去南城。"
林小北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从邮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顾厂长，差点忘了。刚才在南头作坊取木箱的时候，刘师傅塞给我的，说是有人托他带话。"
顾念念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没有落款：
"南城招待所已客满，勿住正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