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慢车在铁轨上晃荡了大半天,车厢里弥漫着旱烟叶子和汗酸味。
傍晚时分,列车在南城老火车站停稳。
顾念念一行人提着行李箱、扛着样机木箱走出出站口。南城的街道比县城宽阔,路边的大字标语刷在红砖墙上。街上跑的大多是二八自行车和冒着黑烟的柴油卡车。
一行人按着邀请函上的地址,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南城农机工业局下属的农机招待所。
招待所是一栋三层灰砖小楼,大门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
走进一楼大厅,前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制服的中年女服务员,手里织着毛线衣,头也没抬。
赵启明把街道介绍信和邀请函递进窗口:"同志,我们是天海机械修配厂的,来参加南城配套街评审,报到办住宿。"
服务员放下毛线针,拿起介绍信看了一眼,又翻了翻台面上的红皮登记簿。
"天海?"服务员抬起眼皮,扫了赵启明身上的旧西装一眼,"没房了。"
赵启明愣了一下:"没房了?邀请函上写着参评单位统一安排在招待所住三天,我们按时赶过来的。"
"写着安排,也没说保证有空床。"服务员把介绍信推了出来,"南城农机制造总厂、红星齿轮厂、跃进机械厂的代表团昨天下午就到了,二楼三楼朝南的单间和标间全住满了。市局机关还包了一层。你们这种列席观摩的单位,来得又晚,哪有正房给你们留?"
赵启明眉头拧了起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同志,我们也是拿着市局邀请函来的,凭什么大厂能住正房,我们连个床位都没有?"
"大厂是正式参评单位,带着整车项目来的。"服务员语气拔高了几分,"你们一张列席观摩证,跑来凑什么热闹?能让你们进门就算照顾了,嚷嚷什么?"
大厅楼梯上传来一阵皮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陈建华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条纹西装,手里拎着一个人造革皮箱,慢悠悠走下楼梯。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技术员。
华兴贸易这次是作为三家老厂的居间代理方一同入住的,陈建华胸前别着南城农机总厂临时发放的蓝色参评证。
看见顾念念和赵启明,陈建华停下脚步,嘴角咧开一抹笑。
"哟,这不是天海的顾厂长和赵师傅吗?"陈建华走过来,站在柜台旁边,眼神从天海几个人洗得发白的衣服上扫过,"还真坐着绿皮慢车从海丰赶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拿着那张参观证,不好意思来南城呢。"
赵启明往前跨了半步:"陈建华,海丰那二十套烂货赔完了,又跑这儿来摆谱?"
陈建华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赵启明,别拿海丰那点泥巴地里的破事出来说。这儿是南城,全省农机调拨的核心集散地。在这儿讲的是大厂资质、整机目录和工业局的关系。你们一个小作坊,连正规参评资格都混不上,还想在招待所要床位?"
他转头对服务员笑了笑:"刘同志,按规矩办就行。评审会马上要开预备会了,别让无关人员在大厅里吵吵嚷嚷。"
服务员连忙换了副笑脸:"陈经理放心,我们有数。"
赵启明气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刚要上前,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胳膊上。
顾念念走上前,面色平静地看着那个服务员。
"同志,南城农机工业局的公章盖在邀请函上,代表的是国家单位的信用。"顾念念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极其清楚,"既然你说客满,我们可以服从调配。但是,请你把刚才的话,白纸黑字写在登记簿上。"
服务员愣了一下:"写什么?"
"写明两点。"顾念念拿出钢笔,轻轻放在柜台上,"第一,天海机械修配厂于本日按期报到;第二,因招待所优先保障部分企业,无正规床位提供给列席单位。写清楚经办人姓名,盖上接待科的公章。"
服务员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在八十年代,招待所的登记簿和介绍信具有档案性质,任何批注都要归档备查。真要写上因企业大小区别对待,一旦被上面查起来,就是严重的违规操作。
"你……你吓唬谁呢?"服务员手心冒汗,声音虚了下来,"我就是一个前台,你让我怎么写?"
"不会写我教你。"顾念念把钢笔往前推了半寸,"就写'因正楼客满,列席单位天海机械修配厂安排后院杂物间加床'。日期、经办人、单位公章,一样不少。"
服务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建华。
陈建华皱着眉头:"顾念念,多大点事,你上纲上线干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顾念念没理陈建华,直视着服务员,"要么按邀请函安排床位,要么把拒收原因写进登记簿。如果不写,我现在就去隔壁工业局纪检科,请组织上的领导来帮我们登记。"
服务员慌了神,连忙拉开抽屉翻找。
过了片刻,她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后院……后院还有一间堆杂物的平房,里面空着,能加两张帆布行军床。住不住由你们,一天收五毛钱管理费。"
"住。"顾念念拿出五毛钱和两斤粮票放在柜台上,"请开收据,注明是杂物间加床费。"
服务员咬了咬牙,飞快地开了收据,把一把生锈的铜钥匙拍在桌上。
陈建华嗤笑了一声,整了整西装领带:"顾厂长好骨气。那你们就在后院柴房里好好歇着吧,明天的配套街预备会,可别迟到了。"
说完,陈建华带着人昂首挺胸走出了大厅。
顾念念收起收据和钥匙,转头对赵启明几人说:"拿行李,去后院。"
后院的平房原本是放旧桌椅和煤渣的,水泥地面凹凸不平,空气里满是尘土味。
赵启明把样机木箱小心地放在干燥的角落,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犯不着为这点事动气。"顾念念把公文包放在行军床上,拿出手绢擦了擦桌面。
赵小云拉过算盘,把刚才交的五毛钱收据夹进账本里,戴上眼镜开始记账:"杂物间住宿费五毛,自费采购防潮草席两张六毛,蜡烛两根八分钱。全部记入南城交涉备用成本账。"
"记清楚。"顾念念坐在行军床沿上,"陈建华今天在招待所扣下的每一分账,明天到了评审台上,咱们全要从他们三家老厂身上找回来。"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
赵小云合上账本,忽然停住了手。她翻回刚才那张收据,凑到灯泡底下看了两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念念,你看这个。"赵小云把收据递过去,指着右下角的公章,"这章盖的是'南城农机招待所接待科',但咱们邀请函上的落款章是'南城农机工业局筹备处'。两个章不是同一个系统的。"
顾念念接过收据,看了一眼,把收据重新夹回账本里。
"收好。"顾念念说,"明天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