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南城农机工业配套街的大门外，已经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这条街是全省最大的农机集散中心，两旁全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国营机电门市部和农机配件收购站。

街口最显眼的一堵大青砖影壁墙上，糊着一张巨大的红纸通告。红纸上用墨汁写着大字，最上头赫然是一行标题："南城农机总厂、红星齿轮厂、跃进配件厂——联合支农让利大展销"。

顾念念带着赵启明、赵小云和林小北挤进人群。

周围围着的，全是从全省各县赶来的农机修造厂采购员、机修站站长，手里攥着布包和提货单，伸长脖子看着通告上的价格表。

"老天爷！标准传动箱总成，原价三百二，现价二百四十块一套！"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采购员指着红纸大声喊，"降了整整两成啊！"

"全套高频淬火齿轮，现货供应，秋收后凭公社信用社条子结账！"旁边一个机修站长老刘激动得直搓手，"三家老厂这次是下了血本了！这价钱，比咱们自己买生铁铸件回去车削还便宜！"

"现货足、装机快、秋后结账！"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议论声。

在八十年代初，基层机修站最缺的就是资金和现货。老厂平日里仗着统购统销，价格咬得极死，买一套配件还要看脸色、批条子。如今三家老厂联手把价格砸穿底线，还允许秋后挂账，对这帮兜里没钱的基层采购员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陈建华穿着那套灰色条纹西装，正站在影壁墙旁边的一张长木桌后头。他手里端着白瓷茶杯，身后站着三家老厂的技术副厂长，正热络地跟几个相熟的县农机局干部握手。

"各位领导，各位师傅！"陈建华清了清嗓子，声音穿透人群，"华兴贸易联合三家大厂，这次就是为了整顿全省农机配件市场！某些没有资质的乡镇小作坊，打着技术革新的幌子，拿些翻新件在县里招摇撞骗，一套破总成敢要天价！"

人群里有人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外围的顾念念一行人。

"那不是海丰那边传得挺神的天海修配厂吗？"

"就是他们，听说带了一套样机来参评。"

"拉倒吧！老厂整套总成降到二百四，还包新机底盘。他们一个修旧利废的小铺子，拿什么跟大厂比？连价格都没资格报！"

一阵阵哄笑声在人群里散开。

赵启明站在人群里，后背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死死抓着衣袋衬布。

天海那套动力总成的净成本，赵小云算得清清楚楚，二百四十块整。老厂把报价直接定在二百四十块，摆明了就是要用资金和规模把天海活活闷死在门槛外。

"念念，他们这是奔着把咱们逼死来的。"赵启明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急。"顾念念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她站在影壁墙前，目光没有看中间那些巨大的红字和降价数字，而是顺着红纸边缘，落在了右下角最不起眼的一行蝇头小字上。

赵小云也注意到了那行字。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镜，身子往前凑了半尺，一字一句地默念出声：

"本特价总成为标准基础配置。轴承端盖密封圈、防尘罩需按目录另行选配计价。供货周期以总厂排产为准，若因农时延误，供方不承担连带误工损失。非原厂装配产生之早期磨损，不属质保范围。"

赵小云念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飞快地从布包里掏出算盘和小本子，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打起来。

"算出来了！"赵小云猛地抬头，压低声音对顾念念说，"他们玩的是障眼法！二百四十块买到的只是一个光秃秃的铁壳和几颗毛坯齿轮！如果把密封圈、防尘罩、端盖紧固螺栓全配齐，至少还要加六十五块钱！"

"而且他们不保交期、不保误工、不保非原厂磨损。"赵小云冷笑了一声，"这根本不是让利，这是个连环套！等基层把定金交了，后面全得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旁边那个机修站长老刘正好听见了这话，愣了一下，凑过来问："同志，你说啥？配齐还要加六十五？"

赵小云把算盘上的数字指给他看："刘站长，你自己算。二百四加六十五，三百零五。比原价三百二只便宜了十五块钱，还得秋后才能结账，中间要是误了农时，人家不赔。"

老刘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扭头看了一眼通告墙，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填了一半的意向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顾念念转头看向林小北。

"小北，带笔记本了吗？"

"带了！"林小北从邮包里掏出一本硬皮记录本和英雄牌钢笔。

"把这张通告的全文抄下来。"顾念念指着墙上的红纸，"重点抄右下角的四条免责小字。记下张贴时间：今天上午七点四十分。落款公章：南城农机总厂、红星齿轮厂、跃进机械厂。还有现场围观的平川、海丰、安阳三个县机修站采购员的姓名。"

林小北重重一点头，趴在旁边的自行车后座上，运笔如飞，刷刷刷地抄录起来。

陈建华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端着茶杯慢悠悠走过来。

"顾厂长，抄这些有用吗？"陈建华吹了吹茶水面上的浮沫，"白纸黑字，大厂联合降价，这是惠民政策。全省二十多个县的采购站全在排队签意向书。你们天海就算把整机图纸画出花来，能把价格降到二百四以下吗？"

顾念念转过身，神色平淡地看着陈建华。

"陈经理，价格降得下来，就看你们的钢材扛不扛得住。"顾念念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张红纸，"低价套牢容易，但南城试验场那七十二小时重载测试，机器可不认你的优惠通告。"

陈建华嗤笑一声："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三家大厂的技术储备，不是你一个小女子能想象的。"

顾念念没再搭话，转身带着人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红袖章的评审组工作人员拿着一个铁皮夹子快步走过来。

"参评单位都过来领台位号牌！"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大喊，"南城农机总厂一号台，红星齿轮厂二号台，跃进厂三号台，全部进前排一号大棚准备安装！"

工作人员翻了翻夹子，目光落在顾念念脸上，停顿了一下，随后抽出一块生锈的铁皮牌子。

"天海机械修配厂，七号台。"

他把铁皮牌子往顾念念手里一塞，朝后山方向努了努嘴。

"去后山旧仓库泥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