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样机木箱被挪进雨水里(1 / 1)

南城货运站的大铁门敞着。

站内泥水横流,到处是拉煤的板车和推独轮车下货的脚夫。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已经停在了月台正中间。车斗里装满了整箱的进口柴油机配件,车帮上挂着华兴贸易的红底白字招牌。

林小北跑在最前头,手里捏着慢车托运单,一路小跑冲上二号月台。

赵启明跟在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下踩得碎石子乱飞。

两人刚踏上月台台阶,就看见原先堆放在干燥遮雨棚底下的天海木箱不见了。

"木箱呢?"林小北拽住一个推平板车的老搬运工。

老搬运工头上搭着一条黑布汗巾,抬手朝月台最边角指了指。

"华兴的大卡车要赶着卸货,调度科刘股长发了话,中间的台位全腾出来。"老搬运工压低声音,"小件货和外县来的慢件,全挪到东边边棚底下了。"

林小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东边的边棚年久失修,石棉瓦顶裂了好几道大缝。房檐下正滴滴答答往下挂水帘子,地上一片黄泥汤。

天海那个用粗麻绳捆扎的样机大木箱,正孤零零斜靠在水泥柱子旁边。木箱的一角直接浸在泥水坑里,黄泥汤已经漫过了木箱底部的包铁皮边。

赵启明一脚踹在月台的水泥墩子上,闷响一声。

他拔腿就往东边冲。

林小北更是红了眼,几步窜到木箱旁边,弯腰就去拽麻绳。

就在林小北的手刚碰到箱子的一瞬间,旁边突然伸过来一条粗胳膊。

一个穿藏青色卡其布工装、嘴里叼着过滤嘴香烟的壮汉横跨一步,硬生生挡在林小北身前。壮汉身后还跟着两个华兴的装卸工,手里拎着铁钩子。

"干什么的?别乱动月台上的货。"壮汉斜着眼,烟灰落在林小北的棉布上衣上。

"这是我们天海的样机!"林小北两只手抓着湿漉漉的麻绳,用力往外拽,"你们凭什么把我们的箱子扔在水坑里?里头装的是高精度机械件!"

壮汉嗤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烟头。

"谁扔水坑里了?月台地方就这么大,大卡车进站卸货,闲杂物件自然得让道。"壮汉皮笑肉不笑地抱起胳膊,"再说了,你们没办出站复核,谁知道箱子里装的是金条还是烂生铁?调度没放行,谁也不能抬走。"

赵启明冲上来,一把推开壮汉的胳膊:"放你娘的屁!托运单上白纸黑字写着'防潮重件、室内堆放'!你们华兴的车要卸货,就能把别人的命根子往泥坑里扔?"

壮汉被推得退了半步,脸色沉下来。

周围几个华兴的装卸工立刻围拢过来,手里的铁钩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着?在南城地界上,外乡人还想动手?"壮汉眼珠子一瞪,手直接搭在了赵启明的肩膀上。

赵启明拳头攥紧,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就在两边要撞在一起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月台楼梯口传来。

"启明,小北,松手。"

顾念念带着赵小云走上了月台。

她手里拿着公文包,径直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到那个浸在泥水里的木箱前。

赵启明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但两只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个壮汉。

顾念念蹲下身子。

她没有去碰那根绳子,而是伸出手指,在木箱外包着的防潮帆布上轻轻摸了一下。

帆布左下角已经湿透了,深色的泥水顺着布料纤维渗进去半寸多深。

更要紧的是,木箱右侧原本打上的南城铁路货运专用铝封,被硬物擦出了一道深槽,上面的铅字钢印已经模糊不清。箱角包着的白铁皮凹进去一个大坑,边缘带着新鲜的铁划痕。

赵小云站在后头,看到那道擦坏的铝封,急得手心全是汗:"念念,铝封花了!要是里面受潮生了暗锈,明天的重载测试轴承根本撑不住七十二小时!"

壮汉见顾念念是个年轻姑娘,脸上的轻蔑又多了几分。

"这位女同志,看完了没有?"壮汉双手插进裤兜,晃了晃膀子,"看完了就赶紧去调度室补两块钱的暂存费。补完钱,爱抬哪儿抬哪儿去,别挡着我们华兴卸进口件。"

顾念念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指尖上的泥水。

她没有看壮汉一眼,而是转头看向赵启明。

"启明,箱子先不抬。"

赵启明愣了一下:"不抬?这底下全是水,再泡一会儿里面的防锈油纸都要烂了!"

"不能抬。"顾念念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楚,"箱体变形,帆布浸水,铅封损坏。只要咱们的手把箱子从泥坑里抬起来,货运站和华兴就能说这伤是咱们自己搬运时摔的。"

壮汉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讹人啊?"

顾念念转过身,目光落在壮汉胸前挂着的"华兴贸易随车员"铁牌上。

"第一,托运单上注明了原包装完好、铅封有效。"顾念念把手帕折好收进口袋,"第二,我们在提货时限内赶到,但货物脱离了原定干燥存放区。"

顾念念看向赵小云:"小云,拿纸笔。"

赵小云立刻拉开帆布包,取出蓝皮记录本和红蓝双色铅笔。

"记下四条。"顾念念开口,"第一,木箱左下角浸水高度三公分,帆布受潮面积约两平方分米;第二,箱体右上角白铁皮凹陷一点五公分,有外力冲撞痕迹;第三,货运七号专用铝封被机械刮擦,钢印失效;第四,现场滞留车辆为华兴贸易所属解放牌卡车,车牌号南城甲-0421。"

赵小云运笔如飞,碳素墨水在纸页上刷刷作响。

那个华兴随车壮汉有些慌了神,走上前想去挡赵小云的本子:"你记这玩意儿干什么?南城货运站天天这么堆货,你算老几啊在这儿指手画脚?"

林小北一步横在赵小云身前,把壮汉顶了回去。

"我是天海机械修配厂的随件联络员,这批货走的是邮电联运通道。"林小北从胸口掏出介绍信,"按联运条例,特运件在货场遭遇非正常挪位损坏,任何在场经手人都有权取证备查。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连你的工牌号一起写进去。"

壮汉嘴唇动了动,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顾念念没有再跟华兴的人废话,转头看向月台尽头挂着"调度室"木牌的红砖房。

"去调度室。"顾念念拿过赵小云手里记满字迹的记录本,"查月台调度簿,找当班值班员签字。"

赵启明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守在木箱旁边:"你们去,我在这儿守着箱子。谁敢再碰一下,我卸了他的胳膊。"

调度室的木门紧闭着。

里面隐隐传出算盘碰撞的声音和倒茶水的呼噜声。

顾念念走到门前,没有迟疑,抬手在发黑的木门上重重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咳嗽:"谁啊?下班点到了,提货单明天再盖!"

顾念念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坐着一个戴套袖的调度干事,正把搪瓷茶缸往抽屉里塞。

桌子角上,正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月台调度流转簿。

顾念念一眼扫过去,流转簿的最新一页上,用红蓝铅笔重重画了一个大叉。

而在那个大叉的底下,赫然按着一个鲜红的带泥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