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链的铁链哗啦响了两声,动力总成稳稳悬在半空,赵启明扶着绳扣慢慢松劲。
接下来是防砂挡圈落位。
老周从木箱里取出一只天海新制的挡圈,刚要往老铁牛后桥轴承腔里送,旁边蹲着抽烟的老梁开了腔。
"现在的年轻人,就会在铁皮上搞些花架子。"老梁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眼皮都没抬,"老子在修配站干了三十五年,过手的拖拉机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正厂图纸上光溜溜的平底圈用了二十年,哪来这么多讲究?还非要在圈上压一道凸棱,再开个豁口,脱了裤子放屁,多费一道硫化工序!"
几个站在机棚门口避风的修配站小工跟着笑了起来。
"梁师傅说得在理,大厂图纸都是省农机局定点的,哪能随便改。"
"小地方的修配铺子,就爱琢磨这些不顶用的俏皮花样。"
赵启明站在一旁,两只手在工作服裤腿上狠狠蹭了蹭,喉咙里滚了一下,刚要开口,顾念念伸手轻轻拦住了他。
顾念念从木箱里拿出一个通体发黑、表面没有任何标记的旧款原厂挡圈,递到老梁面前。
"梁师傅,您是八级工,手艺全南城数第一。"顾念念声音很平,听不出火气,"咱们不讲大道理,就比手艺。"
老梁挑起眉毛:"比什么?"
顾念念指了指老铁牛拖拉机深陷在阴影里的传动轴承室。
旧机棚里光线暗,轴承室正好背着灯光,里面黑洞洞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您手套别摘,不准拿手电筒照。"顾念念看着老梁手上的厚皮手套,"就凭您的手感,把这个原厂光面挡圈盲装进后桥轴承腔里。只要正反面不错、双唇油封不翻边,天海的改动就算多余。"
老梁愣了一下,随即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戴手套盲装?"老梁把手套往上拽了拽,"小丫头片子,你当老子这三十五年的老茧是白长的?海丰那种靠海的烂泥地能跟南城比?把东西拿来!"
老梁一把抓过那个旧挡圈。
他身子往前一探,整个人钻进了老铁牛后桥下方的死角。
光线瞬间被他的后背挡得严严实实。
机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白炽灯丝发出的细微嗞嗞声,还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老梁两只手戴着厚皮手套,在冰凉生锈的轴承室里摸索。
厚皮手套又硬又涩,指尖根本感觉不到橡胶的细微倒角。他先摸到了轴颈外沿,心里默数了一下位置——从轴肩往里三指宽,应该是储油槽的起始位。他凭经验把挡圈翻了个面,觉得唇口应该朝里。
老梁把挡圈顺着轴头用力往里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
老梁咧开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手套上的铁锈灰。
"进去了!"老梁从兜里摸出火柴,准备点烟,"看见没有?手艺到了家,闭着眼睛一样到位。老厂的原装件,规规矩矩,哪用得着你那劳什子凸棱豁口……"
"梁师傅,手电筒照一下。"顾念念从赵小云手里接过铁壳手电筒,直接递过去。
老梁眉头一皱,接过手电筒,按亮了开关。
一道黄光打在轴承室深处。
老梁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手电筒的光斑底下,那个黑色的旧挡圈确实塞进了轴槽里。
但整个圈子完全装反了。
带有储油倒角的一面朝了外,原本应该贴紧内侧的密封唇口被生生反顶在轴肩上,薄薄的橡胶唇边被坚硬的铁毛刺割开了一道半公分长的豁口,翻卷的皮子露在外面。
如果机器通电一转,润滑油会在三分钟内漏个精光,轴承当场就能抱死拉瓦。
站在后头的几个年轻工匠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似的倒抽气。
刚才跟着附和的两个小工互相看了一眼,赶紧把头低了下去,脚尖在泥地上蹭来蹭去,想笑又死死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梁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脑门顶,手里的铁壳手电筒微微晃了一下。
三十五年的八级工,南城农机系统响当当的人物,当着一帮后生晚辈的面,在最基础的挡圈装配上翻了车。
老梁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干瘪的直线,抓着手电筒的指节捏得发白,愣是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机棚里的穿堂风呼呼吹过,卷起地上的干稻草。
顾念念没有看周围人的脸色,也没有多说半个字。
她转身从随身带来的木箱里,取出一只天海新制的挡圈。挡圈边缘凸起一道两毫米宽的细棱,内环下侧开着一个工整的半月形豁口。
顾念念走上前,把这只挡圈平平递到了老梁面前。
"梁师傅,戴着手套,您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