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从地狱走出的烬王(1 / 1)

饭菜已经凉了。

偏厅里没有人叫佣人来撤。白灼虾的小碟还放在顾寒舟手边,汤面凝出一层薄油,雨声贴着窗缝往里钻。

顾寒舟说完那句,便把袖口放了下去。

那圈旧痕被黑色布料重新遮住。

像一扇门打开,又被他亲手合上。

许兰因的手按在桌沿,指尖抖得厉害。

“卖进哪里?”

顾寒舟垂眼。

“先从孤儿院转走。”

他的声音很平。

“文件上写的是涉外领养。车开了两天,换了三次牌。到边境后,有人把我们交给蛇头。”

沈怀瑾的脸色沉下来。

“我们?”

“同车七个孩子。”

顾寒舟看着自己掌心。

“活着到营地的,五个。”

偏厅里没人出声。

霍承岳的手放在膝上,指节一点点压白。他没有去碰顾寒舟,只把脊背挺得很直,像怕自己先塌下去。

霍砚山拐杖压在地面。

“那个营地叫什么?”

“塔尔塔罗斯。”

霍承川脸上的肌肉绷住。

“境外雇佣兵训练营?”

“嗯。”

顾寒舟点头。

“他们不叫孩子。叫苗子。”

沈清窈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滑下来。

“阿野……”

顾寒舟没有看她。

“进营第一天,会给每个人记账。车费、食宿、药、训练、武器。”

“以后接任务,从分成里扣。”

“扣得完吗?”

霍明姝问出口时,嗓音已经变了。

顾寒舟抬眼看她。

“扣不完。”

一句话,把满桌长辈的脸色压得发白。

江韵竹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杯沿轻碰指甲,发出很轻的一声。

“这是人身控制。”

“对。”

顾寒舟说。

“八岁到十二岁,是基础淘汰。”

“怎么淘汰?”

霍凌霄不在场,可霍承川像替所有军人问出了这句话。

顾寒舟停顿片刻。

“跑不动的,留下。”

“枪装错的,留下。”

“怕血的,留下。”

“违抗命令的,留下。”

“这个留下是指的一切,包括生命。”

卫长宁闭了闭眼,手指搭在许兰因手背上。

两个老人都没哭出声。

顾寒舟继续说下去。

“活下来的人,会被编入行动序列。不是所有人都有名字。多数只有编号。”

霍承钧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也是编号?”

“一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遇见了程砚。”

顾寒舟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很浅。

“他那时候比我瘦,跑步总掉队。他会拆营地旧终端,拿换来的压缩饼干分我一半。”

霍承岳听到分我一半这几个字,喉咙滚动了一下。

顾寒舟接着说。

“陆峥力气大,饭量也大。第一次见面,他抢了我的水。”

沈清窈哽着问。

“你们打架了?”

“打了。”

“谁赢了?”

“都没赢。”

顾寒舟说。

“被教官吊了一夜。”

沈清窈的眼泪落得更急。

他却像在报一份旧任务。

“姜绫会骗人。她能用三句话让守卫开门。许渡不爱说话,第一次摸枪,就打掉了三百米外的灯泡。”

霍承川低声道:“都是孩子。”

“嗯。”

顾寒舟看向桌面。

“都是孩子。”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刀背压过纸面。

“五个人互相拖着,过了训练期。”

沈怀瑾声音发哑。

“拖着?”

“有人跑不动,就背。”

“有人发烧,就偷药。”

“有人被罚不能吃饭,就把饭藏进袖子里。”

“有人夜里不敢睡,就轮流守着。”

顾寒舟停了停。

“那时候不讲义气。只是知道,少一个人,明天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霍承岳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发现这双手十六年来什么也没抓住。

霍砚山沉声问:“后来为什么叫灰烬?”

“营地有次清剿失控。”

顾寒舟说。

“我们那一组被丢在废城里,任务要求二十四小时内活着出来。”

“出来时,整片街区烧完了。”

“有人说,我们像从灰里爬出来的东西。”

“程砚说,那就叫灰烬。”

江韵竹眼眶泛红,语气还保持着利落。

“你们什么时候脱离?”

“回国之前。”

“怎么脱?”

“接任务,赚钱,还债,拿账目逼他们放人。”

霍承钧立刻抬眼。

“账目?”

“程砚复制了核心账目。”

顾寒舟说。

“谁买人,谁卖人,谁训练,谁付款,全在里面。”

霍砚山的手指敲在拐杖龙头上。

“这就是你们的命门。”

“也是他们的。”

顾寒舟点头。

“最后一单结束后,我解散了灰烬。”

霍承川忽然开口:“烬王这个代号,什么时候来的?”

偏厅的空气变了。

霍承川是军方上将。霍承钧管军工科技。霍砚山坐过更高的位置。

这两个字,对普通人也许只是代号。

对他们不是。

顾寒舟看向霍承川。

“十五岁。”

霍承川的脸色彻底变了。

“十五岁?”

“嗯。”

顾寒舟说。

“第一次独立带队。目标是境外军火掮客。行动代号,01。”

霍承川的手猛地压住桌沿。

霍砚山抬起眼,目光沉到极处。

“01?”

“嗯。”

顾寒舟说。

“那次之后,他们开始叫我烬王。”

霍承川和霍承钧对视了一眼。

林知禾看见丈夫脸上的失色,心口一紧。

“承川,怎么了?”

霍承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喉结滚了滚,才低声说:“军政绝密档里,灰烬和烬王这两个词,不止一次出现。”

霍承钧接过话。

“每次出现,都意味着跨国级高危事件。”

沈怀瑾看向顾寒舟。

“寒舟,你们做过多少任务?”

顾寒舟垂眼。

“三百一十二次。”

偏厅死寂。

卫长宁手里的筷子轻轻落在筷架上。

“失败过吗?”

顾寒舟抬起眼。

“没有。”

没有人为这句零失败感到骄傲。

霍承岳的肩膀在发抖。

他强撑着坐在那里,眼睛红得像被雨水泡过。他想伸手抱住这个孩子,又清楚那不是现在能做的事。

霍明姝低声说:“他们把你逼成了这个样子。”

顾寒舟没有否认。

“不学会杀人,就活不下来。”

许兰因终于撑不住,低头捂住脸。

“我的阿野才八岁……”

沈临川闭上眼,手背青筋浮起。

唐书仪扶住许兰因,声音哽住。

“妈,您慢点。”

霍承岳看着顾寒舟,声音几乎从胸腔里挤出来。

“你回来前,最后一次任务是什么?”

顾寒舟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没有新伤,只有常年握枪与握刀留下的硬茧。

“摩尔达。”

“斩首任务。”

“目标确认,外围清空,撤离成功。”

他停顿片刻。

“那一单程砚黑进华夏系统比对到了一组和我吻合的DNA,就是沈家,然后我解散了灰烬,回到华夏,后面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雨声更密了。

顾寒舟慢慢收拢手指,又松开。

“我以为只要离开那里,就能变回普通人。”

霍承岳抬起头。

顾寒舟看着自己的掌心,声音低下去。

“可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