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不是怪物是家人(1 / 1)

“可我做不到。”

顾寒舟说完这句,偏厅里只剩雨声。

桌上的汤早凉了,白瓷碗沿凝着一圈浅油。佣人重新热过两次菜,最后也被卫长宁摆手遣了下去。

没人再动筷。

霍承岳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

“阿野……”

顾寒舟抬眼。

“我进门前,会先看出口。”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楚。

“有人靠近,我会先判断手里有没有东西。”

“灯一灭,我会找掩体。”

“听见金属声,我会分方向。”

他停了停,手指按在桌沿。

“我习惯在黑暗里解决人。”

沈清窈的眼泪一下砸下来。

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顾寒舟看见了,却没有停。

“我不是你们记忆里的那个孩子。”

“那个会怕酸,会让爸爸吃排骨,会等妈妈画花的孩子,可能早就死在路上了。”

霍承岳猛地站起。

椅子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没有。”

顾寒舟没有看他,只慢慢起身。

他绕过椅子,走到长桌正前方。

两边坐着霍沈两家人。

霍砚山拄着拐杖坐在主位一侧,沈临川手掌压在桌面。两个老人都看着他,眼底沉得厉害。

顾寒舟在他们面前停下。

下一刻,他屈膝跪了下去。

地毯很厚,膝盖落地时没有重声。

可那一下,像砸在每个人心口。

许兰因猛地扶住桌沿。

“阿野!”

卫长宁的手抖了一下,汤勺碰到碗边。

顾寒舟跪得很直。

黑色袖口垂在腕骨边,遮住那些旧伤。

他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发空。

“我不是你们该找回来的孩子。”

“我是个怪物。”

偏厅里彻底乱了。

沈清窈站起来,眼泪糊了满脸。

“你胡说什么!”

林知禾捂住胸口,眼睛红得发疼。

霍明姝一下按住桌面。

“寒舟,起来。”

顾寒舟没动。

“我手上有很多命。”

“我睡觉不关警戒。”

“我会算每个人的弱点。”

“我不懂怎么当儿子,也不懂怎么让你们不难受。”

他抬起眼,看向霍砚山,又看向沈临川。

“你们找了十六年。”

“可找回来的,不是霍昭野。”

许兰因撑着桌沿蹲下。

她年纪大了,动作不稳。唐书仪想扶,被她轻轻推开。

老人蹲在顾寒舟面前,眼泪落在手背上。

她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她不敢强拉他。

只怕一碰,就让这个跪在地上的孩子更无处可躲。

“阿野,外婆不怕。”

顾寒舟垂眼。

“您该怕。”

“我不怕。”

许兰因摇头。

“你八岁的时候没人护着你,你才活成了这样。”

“外婆只恨自己没早一点找到你。”

顾寒舟的指尖微微蜷起。

放在膝上的手帕滑落到地毯上。

卫长宁弯腰,把那块手帕捡了起来。

她没有递到顾寒舟手里,只轻轻放在他膝前。

“阿野。”

顾寒舟抬头。

卫长宁看着他。

“你刚才说自己不懂当儿子。”

她声音不高。

“我们也不懂怎么接一个在外面疼了十六年的孩子。”

“那就一起学。”

顾寒舟喉结动了一下。

“奶奶……”

这时,霍砚山撑着拐杖起身。

紫檀木杖头落在地面,发出沉闷一声。

沈临川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两个老人隔着长桌对视一眼。

一个军政世家的定海针。

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人。

他们脸上没有崩溃,也没有退缩。

霍砚山先开口。

“把你逼成这样的人,才是怪物。”

满厅哭声都被压住。

老人的声音沉而稳。

“你八岁被卖进营地,是你的错吗?”

顾寒舟没答。

霍砚山拄杖往前一步。

“你为了活下来学会看枪、看刀、看人心,是你的错吗?”

顾寒舟的手指扣紧。

“我杀过人。”

“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手干净不了。”

霍砚山看着他。

“可脏的是把孩子送上战场的人。”

沈临川接过话。

“你活下来不是罪。”

他的声音带着压住的颤,却每个字都清楚。

“昭野,听清楚。”

顾寒舟抬眼看他。

沈临川扶着桌沿,眼眶通红。

“烬王不是你的污点。”

“那是你从地狱里活下来的证明。”

“别人把你当刀,是他们该死。”

“你能走回来,是你的本事。”

偏厅里没人再劝他起来。

因为两个老人已经把这件事定了调。

不是审判。

是接纳。

霍承岳绕过椅子,走到顾寒舟面前。

他每一步都很慢。

像怕自己动作重了,会压碎眼前这点难得的坦白。

顾寒舟抬头看他。

霍承岳没有伸手拉他。

他在顾寒舟面前停了几秒。

随后,双膝落地。

偏厅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惊呼。

“承岳!”

霍砚山看着儿子,没有阻止。

霍承岳跪在顾寒舟面前。

这个在外面永远沉稳的男人,肩膀抖得厉害。可他没有哭出声,只伸出双手,停在顾寒舟肩侧。

“我能碰你吗?”

顾寒舟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曾在饭桌上发抖,曾因为夹菜被他打落筷子,也曾隔着十六年的寻人记录一次次签下继续寻找。

很久后,他轻声说:“可以。”

霍承岳的手落在他肩上。

力道很轻。

轻得不像扶人,像在确认他真的还在。

“是爸爸没找到你。”

霍承岳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是你不该回来。”

顾寒舟眼底那层硬壳,像被这句话敲出一道细缝。

霍承岳继续说。

“你不是怪物。”

“你是我儿子。”

“你叫什么都好,顾寒舟也好,霍昭野也好。”

“只要你回来了,就该站起来。”

顾寒舟的呼吸乱了一拍。

霍承岳没有逼他。

他只是扶着他的肩,等着。

等这个在黑暗里自己站了太久的人,把一点重量交出来。

顾寒舟的手慢慢抬起。

他没有推开霍承岳。

也没有后撤。

这是第一次。

父亲的手碰到他,他没有躲。

霍承岳眼眶彻底红了。

他扶着顾寒舟的肩,一点点把他从地上带起来。

顾寒舟站稳时,许兰因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落下。

卫长宁转身出去一趟。

很快,她端着一只重新热好的汤碗回来。

热气升上来,淡淡地散在两人之间。

她把汤放到顾寒舟面前不远处。

还是那个距离。

他伸手能拿到。

“先喝点热的。”

顾寒舟看着那碗汤,又看向满屋等他的人。

霍砚山站着。

沈临川站着。

霍承岳还扶着他的肩。

没有人嫌他脏。

没有人让他把过去立刻放下。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十六年来一直亮着的灯。

顾寒舟伸手,端起那碗汤。

碗壁很暖。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爷爷。”

霍砚山握紧拐杖。

顾寒舟又抬眼,看向沈临川。

“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