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脚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镜妖挽着顾寒舟的左胳膊,两只贴着假指甲的细手死死抓着西装布料,掌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当年在地狱营,谁没领教过这只恶犬的手段?
真皮沙发上,那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把大脚掌往茶几上一架。
他左耳缺了半拉,粗脖子上的烧伤疤痕在昏暗灯光下像条活蜈蚣一样扭动。
“鬣狗”。
塔尔塔罗斯当年最狠的刑讯教官,现在摇身一变,披上了高定兽皮马甲,成了归墟号上洗白上岸的跨国买办。
山魁站在斜后方,两颗牛眼瞪得血红,两排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当年就是这个老杂碎,在地狱营的泥水坑里,端着双管猎枪轰碎了他的右小腿骨头。
那道刮骨的烂伤,阴雨天还在隐隐作痛呢!
孟骁跨前了半步,皮鞋底在羊毛地毯上碾过。
顾寒舟背对着两人,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垂在裤缝边,大拇指内扣,食指与中指连续轻点了三下。
战术手势:别露底,全部锁死杀气。
孟骁脚下一顿,伸手拽了山魁一把,顺势把手从后腰的冲锋枪枪柄上挪开。
“踩着俺脚后跟了。”
山魁压低嗓门咕哝了一句,脖颈上的青筋总算缓缓退了下去。
“少废话,站直当桩子。”
孟骁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草率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在别人的铁笼子里,拔枪快不如脑子快。
顾寒舟脑子里转得飞快。
鬣狗出现在归墟号的贵宾席,绝不是来赌钱消遣的。那张发给苏尔坦的邀请函右下角印着绞索暗纹,说明塔尔塔罗斯不仅插手了这三十五亿美金的黑盘子,甚至可能就是图纸交易的担保方。说白了,磬组织新操盘手“鲸”负责出货,塔尔塔罗斯负责护航洗钱。如果现在当场掏枪把鬣狗的天灵盖掀了,游轮的水密舱门会在十秒内全部落锁,那块存着深海潜航器图纸的军工级硬盘就会瞬间被沉进太平洋底。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这只老狗没认出人皮底下的真身,正好借他的嘴探探底细。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光头男人突然转过头来。
阴毒的眼神穿透浓烈的雪茄烟雾,直直钉在顾寒舟那张满是褶子的人皮假脸上。
空气仿佛被瞬间定格。
镜妖的指尖几乎要刺破衬衫布料。
光头男人把手里的粗雪茄塞进嘴里,咧嘴露出一口镶着金边的黄板牙,端起桌上的纯金酒杯晃了晃。
“嘿,这不是金三角的苏尔坦老弟嘛!”
一口粗粝怪异的东欧英语砸过来。
“听说上周你在湄公河边叫人打了埋伏,我还以为你早让人装进油桶沉江了呢!”
镜妖连呼吸都屏住了。
伏笔在此刻彻底回收。
要不是镜妖连夜赶工做的人皮面具连毛孔粗细都捏得严丝合缝,这第一眼就得露馅。
人啊,全靠一张皮活着!
顾寒舟迈开长腿走上前,步态松垮拖沓,活脱脱一副东南亚大土豪的混账做派。
喉头微动,喉结深处的变音贴片瞬间将声线压得又扁又沙。
“老子的命硬得很,湄公河里的鳄鱼都嫌老子肉酸呢。”
顾寒舟顺势拉开对面的真皮转椅坐下,右手黑皮手套扯开一颗西装纽扣。
“倒是你这只老狗,不在西伯利亚啃冻土豆,跑来公海装什么体面人啊?”
鬣狗愣了一下,猛地把金酒杯砸在实木桌面上。
“妈的,嘴还是这么臭!”
“少跟老子套近乎。”
顾寒舟从茶几雪茄盒里摸出一根哈瓦那,就着桌上的明火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焦味钻进嗓子眼里。
“老子带了三千万美金现汇上船,可不是听你扯淡的。”
“好大的口气!”
鬣狗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刺青随着肌肉蠕动。
“三千万?在今晚这桌上,连叫牌的资格都不够!”
“放屁。”
顾寒舟把浓烟直接喷在鬣狗油腻的光头上。
“极洲流出来的那点铁皮图纸,没有老子手底下的远洋走私船队,你们运得出亚洲海域没?”
鬣狗眯起阴毒的三角眼,视线在顾寒舟脸上扫了两个来回。
“看来你消息挺灵通嘛。”
“不灵通老子早在金三角死八回了。”
顾寒舟弹了弹雪茄灰。
“听说‘鲸’把底牌捂得很紧,连买家名单都瞒着你?”
“他敢瞒我?”
鬣狗冷哼一声,拍了拍腰间别着的特种匕首。
“塔尔塔罗斯出了两百个精锐佣兵在下层弹药库压阵,没老子的通行密钥,他连游轮的防爆闸门都打不开!”
“那你把图纸拿出来让老子开开眼啊。”
“急什么,规矩就是规矩。”
鬣狗重新仰倒回真皮沙发里。
“只要美金到位,神仙手里的东西今晚也得易主。”
这老杂碎上套了!
站在后头的孟骁垂在裤线边的手掌微微松弛,山魁咧开大嘴差点乐出声,被孟骁暗地里踹了一脚小腿肚。
演技这玩意儿,在战场上也能杀人于无形。
“苏尔坦先生,人家口渴了嘛。”
镜妖顺势歪倒在顾寒舟怀里,大红唇贴着他的耳垂,骚气冲天。
“去旁边拿香槟喝。”
顾寒舟抬手在她腰侧拍了一记,清脆响亮。
镜妖顺势退开半步,鞋跟轻巧地退回孟骁身侧。
就在这时。
“嗡——”
大厅顶层上百盏水晶吊灯突然齐刷刷暗了下去。
喧闹嘈杂的赌场大厅瞬间归于死寂。
一束刺目的纯白聚光灯猛地打在大厅正中央的圆形高台上。
重型气密液压门发出刺耳的排气声。
一个身穿深蓝定制燕尾服的中年人缓步走上拍卖台,胸口别着一枚纯黑的金属鲸鱼徽章。
那人的双手戴着防静电白手套,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覆着防磁铅涂层的特制军工级移动硬盘。
钛合金外壳在白光下泛着死沉死沉的暗芒。
全场上百双贪婪的眼睛,在同一秒死死聚向了那个小小的铁疙瘩。
三十五亿美金的巨浪,到了拍岸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