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脊背一挺，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师傅提过的话，心头豁然……傻了不是？

放着修行路不走，巴巴去当个定格的神仙？图什么？

“弟子明白了。”他声音稳了下来，“我不去。不当神仙，也不沾这场劫。我还要炼我的气、修我的道。正果不在天上，在脚下。”

顾长渊颔首：“这话，算说到根上了。”

多宝点点头，再没犹豫。

一旁姜子牙早听得坐不住，往前半步，急声道：“师尊！您说的‘应劫’……可是指我？我也得入劫？可我修为尚浅，连雷火都扛不住，这……”

顾长渊目光落过去，神色未变，语气却沉了几分：“你必须入。”

姜子牙一愣：“为何？”

“因你是执榜者。”顾长渊言简意赅，“封神榜在你手里，打神鞭在你腰间……劫不开，榜不启；你不入，局不成。”

姜子牙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又摸了摸腰间那柄沉甸甸的鞭子，终于慢慢点头：“弟子……知道了。”

顾长渊看他一眼，没再多劝。有些事，由不得人挑拣。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弟子必勤修苦炼，不负此劫。”

顾长渊望着他，喉头微动，终是没出声。这孩子资质寻常，心性却韧。

他知道，姜子牙注定不会封神……榜上无名，位归他人，最后只剩他一人守着那卷榜、握着那鞭，在人间烟火里踽踽独行。

可申公豹能得神职，姜子牙凭什么不能？

他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心下已定：鸿钧老祖那边，怕是难开口。

天道已定，强求反伤根基。但他既收了这徒弟，便不能眼睁睁看他落得个孤灯冷案、无人问津的结局。

总得试试。

哪怕只争一隙之机。

天道即是他，他即天道。若偏帮顾长渊，岂非等于自认此前裁断有误？此事他绝不会做。

顾长渊念头至此，眉间微滞，继而略一迟疑：这桩事，究竟该托付何人？

姜子牙与多宝道人见他蹙眉，心下立时一紧……不知何处出了变故，怎地神色倏然沉了下来。

“师父，可是有难处？若有，您只管开口，弟子愿一道担着。”

顾长渊闻声，轻轻一笑，觉出自己方才神情过重，倒把两个徒弟惊住了。

申公豹眼下顺遂得很。这几日，在教中人人敬让三分，连他自己也恍惚起来，只觉步履所至，处处是恭维之声，时时有仰望之目。

“大师兄，这气儿啥时候才算熬到头？您瞅他，成日晃来晃去，就为听人奉承几句。”

赤晶子压低声音，话里带刺，“上回叫您替他寻烛火，我听着就憋闷……哪来的底气，使唤金仙如使唤童子？”

他素来不喜申公豹，早先只觉此人面目可憎；如今眼见其得志便张狂，越发心头火起，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且再忍忍。封神榜一落定，他便随榜入天庭，再不归山门。咱们不必动手，他自会走远。”

“当真？”

“若真如此，倒干净了。往后山门清净，连影子都不想见他一回。”

“那副嘴脸，实在令人作呕。从前还劝自己忍一忍，如今才知，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尖早抵着他脖颈了。”

“若非他步步逼人，谁愿撕破脸？你也晓得我脾性，向来不争闲气。可他……”

赤晶子顿住，喉结一滚，“这般人物，本就不该留在教中。”

“好了，诸位也莫再悬心。申公豹待不了几日了。待身份明定，便是他离山之时。那时，眼不见，心不烦。”

众仙闻言，肩头松了一松。这几日，见他一次，怒意便涨一分；若非师命严令不得失礼，怕早有人按捺不住。

如今教中上下，见申公豹必堆笑、必躬身，连广成子替他寻朱果一事，元始天尊竟未置一词，更未训诫半句……他便愈发笃信：师父宠他，无人能动。

自此，他眼中再无同门，唯余天尊一人。

正因如此，申公豹愈发肆意，教中竟无一人敢当面驳他。

他越张扬，金仙们越难忍；越难忍，越觉憋屈。

“这日子，到底还要熬到几时？”

太乙真人指尖叩着案沿，声音不高，却透着焦躁，“从未想过，竟会对一人厌到骨子里……恶心，真恶心。”

“避也避不开。他开口要法宝，说得跟讨几块碎石似的轻巧。”

“灵宝！我自家尚缺两件，倒叫我替他寻？疯了不成！”

众人围坐，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积压已久的怨气。个个被申公豹磋磨得近乎失态，胸中郁结已满，再不吐露，怕真要呕出血来。

“大师兄，这事，您得去禀师父了。”

“再不说话，我们真要撑不住了。他骑在头上，旁人如何自处？”

广成子听完，只轻轻叹了口气。这事他心里清楚，自己也没比旁人强多少。眼下连去寻元始天尊开口都拿不准……师父如今眼里，只剩下一个申公豹。

那人身份不同了，是硬结之身，名分已定。旁人还能如何？不过忍着罢了。

“你们说的，我岂会不知？”他声音平缓，没带火气，“可就算把话带到师傅跟前，又能怎样？申公豹如今在他面前，说话比咱们还管用。师傅信他，不是信他的话，是信他的分量。纵使咱们句句属实，他也只会说一句：‘再等等。’”

其余几人垂首不语。洞府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轻响。

他们头一回觉得，这玉虚宫竟有些待不下去了。十二金仙之名，响彻三界，如今却连个申公豹都压不住。

“咱们连他都不如了。”赤精子忽然开口，嗓音干涩，“真要打一顿？叫他知道，自己算哪根葱？”

“打不得。”惧留孙摇头，“可装不见，倒使得。见了不招呼，问话不搭理，茶水不递，笑脸不给……他若还当自己是主子，咱们就当他是影子。”

“不如全闭关。”文殊沉声道，“眼不见，心不烦。既不惹事，也不让师傅为难。”

广成子点头：“那就闭关。等应劫之人现世，自有顾长渊他们去寻。那时节，咱们也就不必在这儿憋着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