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便认出那卷轴、那银鞭，更看清姜子牙立在那里，衣袂不扬，神色坦荡，自有一股不可欺的正气。
再回想申公豹那副机巧狡黠之相，心中登时翻涌难平：若早些见到此人，何至于……
念头未尽，耳边已响起姜子牙迟疑的声音：“元始……天尊？”
他方才听鸿钧老祖唤了一声“元始”，又见顾长渊与老祖面色微凝，才知眼前之人是谁。
“元始拜见师尊。”
“免了。”鸿钧老祖声无波澜，“紫霄宫未召，你怎的来了？”
元始天尊垂眸一礼：“弟子久闻应劫之人现身，心切一睹，故贸然而至，还望师尊宽宥。”
顾长渊不动声色，鸿钧老祖也未斥责，只淡淡道：“既为看人，便看个清楚……姜子牙在此，你且细瞧。他身后所显之象，与申公豹相较，可有不同？”
姜子牙仰起脸，目光平静迎向元始天尊。
他不知申公豹是谁，也不懂什么异象，只觉此事虽大，却有师父在侧，便无须惶然。他嘴角微弯，笑意温煦，不卑不亢。
元始天尊默然片刻，终是颔首：“师尊所言不虚。此人气象，确与申公豹迥然不同。”
鸿钧老祖听完元始天尊的话，颔首未语，眸光沉静，似早已洞悉其中关节……既已看清来龙去脉，倒也怪不得自己偏向哪一边了。
“事已至此，你还犹豫什么？你手里那个‘假的’，本事并不小。”
鸿钧老祖语气平缓，不带褒贬，“平日寡言，可真开口，三寸舌能翻山倒海，死理也能说活。留他在你门下，未必是坏事，远没你想得那么糟。”
元始天尊一怔，没料到师父会这般直言。更没想到，这事竟值得鸿钧亲自点拨。
他喉头微动，只觉胸口闷着一股气，不上不下……不是气申公豹，倒像是气自己，气这桩事偏生撞在眼皮底下，叫人难堪。
“师父……您是让我留下他？”他声音发干，“我认错了人，本就难堪，如今还要留个冒名顶替的在身边？不如早些打发了干净。”
顾长渊站在一旁，听这话，眉心轻轻一跳。申公豹懵然无知，却被当作弃子推来搡去，实在憋屈。
“师兄这话，未免太伤人心。”他语气淡，却字字敲在实处，“一句‘打发走’，说得轻巧……他拜的是你，磕的是你，唤你一声师尊，难道就凭一句‘认错’，便要削籍逐出？你当这是市井买卖，货不对板，立马退钱？”
元始天尊脸上一热，张了张嘴，终究没接话。他何尝不知分寸？只是脸面烧得慌，若非顾忌师尊在侧，早容不下申公豹多活半刻。
“既已亲授玉牒、赐入内门，便不是儿戏。”鸿钧老祖目光扫过他，“今日逐他，明日谁还信你收徒之诚？封神大业将启，他若能在阵前斡旋、舌战群仙，未必无用……你且看紧些，别让这点委屈，误了大事。”
元始天尊垂眸片刻，终是应下：“弟子明白。不逐他，亦不冷待。等封神之时，自有他立身之处。”
顾长渊听着，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元始天尊格局窄处，向来如此……
申公豹是他亲手收的徒弟，此刻翻脸即弃，旁人只道他薄情，岂会赞他刚正？偏要鸿钧点破，才肯收手。他懒得评说，只朝鸿钧躬身一礼，携姜子牙告退。
元始天尊见他转身欲走，忽而抬步追出：“通天……且慢！”
顾长渊脚步顿住，眉头微蹙。果然来了。
元始天尊几步赶上，目光如刃，先钉在姜子牙手上那卷封神榜上，又掠过他腰间打神鞭，最后落回顾长渊脸上：“你明知姜尚非应劫之人，为何缄口不言？另寻真主，暗握榜敕……是要借封神之名，定诸仙位次？好啊，这一局，我认栽。可姜尚究竟拜谁为师，眼下还没定数。”
姜子牙听得一头雾水，仰脸望向顾长渊：“师父，他……是在说我不算您徒弟？”
顾长渊低头一笑，伸手揉了揉他发顶：“许是师兄瞧你根骨清奇，动了收徒念头。你不必费神……你拜的是我，叩的是我的门，捧的是我的茶。旁人怎么想，由他去。”
姜子牙眨眨眼，默默攥紧手中榜卷与鞭柄，往顾长渊身后挪了半步，脊背贴着师父袍角，再不探头。
元始天尊望着姜子牙那副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人行事迟滞，反应木讷，全无半分应劫之人的机敏气度……
倒不如申公豹口齿伶俐、眼明心亮。可偏偏鸿钧老祖定下的应劫之人是他，不是申公豹。
天尊眉头微蹙，默然摇头，目光追着顾长渊携姜子牙远去的背影，终究未发一言。封神榜已落顾长渊之手，事已至此，纵有不甘，亦无可转圜。
顾长渊带姜子牙回了金鳌岛，将他安置在必由宫内潜修，自己守在一旁静观其进境。
封神之期未至，眼下不必急着送他入朝为官。纣王身边有闻仲坐镇，又有无当圣母暗中照拂，时机未到，暂且按兵不动。
元始天尊返归玉虚宫后，反复思量鸿钧老祖那句“莫逐申公豹”。既不许驱逐，必有用意。
他唤来广成子商议，广成子听罢也是一怔，旋即点头：“既然师尊有意留他，弟子自当遵命。”
此前几日，众仙对申公豹冷眼相待、刻意疏离，本以为他撑不住便会自行离去。
谁知此人沉得住气，既不争辩，也不告退，反倒愈发沉稳。广成子私下嘀咕：“若真逼走了他，日后还得满天下寻人，反倒费事。”
“依弟子看，不如遣他往西岐。”
广成子话音一顿，接着道，“让他与姜子牙打个照面……一个伶俐，一个迟钝；一个舌绽莲花，一个笨嘴拙舌。咱们只管瞧着，谁更能搅动风云。”
“申公豹确比姜子牙灵醒得多。”他补了一句，“姜子牙连炼气都尚显生涩，行事更慢半拍，哪比得上申公豹那份机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