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勒尼斯中心广场的穹顶,被初冬阴沉的铅灰色浓云压得极低,仿佛连天空这层幕布,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而屏住呼吸。
广场正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由粗糙黑松木搭建的高台。高台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挤满了相邻的几条街道。
数万名从工厂、农田、兵营里赶来的普鲁森平民,像一片凝固的黑色潮水般聚集在这里。没有人在交头接耳,没有人在低声议论,空气中除了冷风掠过建筑物的呼啸,竟然安静得令人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压抑。
数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粗布修士袍、身形略显佝偻、瘦削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的男人。
马丁·路德。
凛冽的寒风粗暴地扯动着他单薄的衣摆,但他站得宛如一尊在黑森林深处风化了千年的花岗岩雕像,没有一丝一毫的摇晃。
在他的右手里,紧紧地捏着一卷羊皮纸。
那不是普通的纸张。那是用塞尔努斯大陆最上等的魔兽羊皮鞣制而成,边缘奢侈地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金箔,底部坠着一个沉甸甸的、散发着诡异魔法波动的暗红色火漆印章的文件。
那是来自“神圣奥古斯特帝国”、由那位“圣洁教宗”伊可莉丝亲自签发的教皇诏书。
就在五个小时前,两名穿着刻满高阶防御符文的秘银重甲、骑着极其罕见的纯白飞马的神圣同盟特使,以一种高高在上、仿佛巡视凡间的神明般的姿态,降临在普鲁森国门前。他们没有下马,甚至没有等待通报,只是极其傲慢地将这份诏书扔在了哨所前,随后冷笑着瞥了一眼周围如临大敌的边防军,猛拉缰绳,在飞马的嘶鸣声中绝尘而去。
路德低头,透过寒风,看着手中这张承载着致命威胁的羊皮纸。
那上面用极其华丽、繁复的拉丁文写满了字迹。而在文明意志的干涉下,在这个世界,这些拉丁文被自动翻译成了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神圣韵律”的古神言。
字里行间,充斥着对他的恶毒控诉。那种居高临下、视万物为蝼蚁、仿佛审判官对待死囚般的傲慢,几乎要化作实质,从羊皮纸上溢出来。
其实,关于这份诏书的具体内容,远在王宫温室加密聊天室里的那帮高维意志和三小只,早就通过赛拉菲娜的内线情报,提前看过了全文。当时,看着满纸对路德那种恶毒却又空洞的诅咒,林曦甚至在心底默默地同情了一把伊可莉丝阿姨——为了维持那个“极端教宗”的人设,真是难为她咬着牙,对这位令她敬佩的老朋友写下如此刻薄的台词了。
诏书里,没有哪怕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去试图反驳路德在《九十五条论纲》中提出的任何一个关于赎罪符和教会腐败的论点。
没有神学上的辩论,没有关于教义的解释。
只有赤裸裸的恐吓与最后通牒。
对方勒令他在今日日落之前,当着全大陆使节和民众的面,大声“收回所有受恶魔蛊惑的谬论”,并且跪在神圣的十字架前忏悔,请求教廷的宽恕。
否则,他将面临最为严厉的“绝罚”——不仅他的灵魂将被永远剥夺进入神国的资格,永远在地狱的业火中煎熬;他的肉体,也将被世俗的权力立刻送上火刑柱,化为随风飘散的灰烬。
多么相似的场景啊。
路德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血丝的灰褐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穿越了几个世纪的恍惚。
在地球的那个宇宙里,在十六世纪的欧洲。当他把那份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论纲,用铁锤死死地钉在维滕贝格大教堂那扇古老的木门上之后。那位端坐在梵蒂冈奢华宫殿里、享受着信徒民脂民膏的教皇利奥十世,也是用这样一幅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姿态,向他下达了名为《斥马丁·路德谕》的破门诏书。
时间在变,世界在变。但那些被绝对权力侵蚀了灵魂的神棍,无论在哪个维度,连恐吓平民的套路,都贫乏得如出一辙。
路德缓缓抬起头。
他迎着广场上数万人或担忧、或狂热、或迷茫的目光,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架设在高台四周的魔法扩音阵列被激活,将他的声音,如同沉闷但极具穿透力的雷霆般,送到了维勒尼斯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到了远处的工厂车间。
“他们指控我,犯了不可饶恕的异端之罪。”
路德的声音,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静。那种平静,甚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
那种初见异界腐败时的愤怒,早在几天前,在他把自己关在藏书室里没日没夜地撰写论纲时,就已经燃烧殆尽了。愤怒,是留给那些对现状还抱有希望、还渴望得到上层统治者垂怜的人的。而路德,早已在这个扭曲、吃人的神权体系中,看透了那具披着华丽圣衣、却爬满蛆虫的腐尸本质。
“他们用华丽的辞藻和神明的名义,在这份金光闪闪的纸上,命令我收回我写下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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