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维勒尼斯中心广场的边缘,远离了那些因为狂热欢呼而陷入沸腾的人群核心,有一处被高耸的钟楼投下的阴影。
德意志文明的化身,汉娜·舒尔茨,正静静地站在那片阴影里。
自从降临这个魔幻的异世界,或者说,在过去的这整整一周时间里,她的脸上一直挂着那种被称为“战后德意志反思式”的、无懈可击的“营业式微笑”。
那是一种带着强烈的学术疏离感、充斥着绝对的理智、几乎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波动的面具。这副面具,代表了德意志在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毁灭与耻辱后,为了重新融入国际社会、为了避免再次陷入狂热,而亲手为自己戴上的枷锁。
论纲的抛出、教廷的暴怒、诏书的傲慢下达、以及刚才广场上那场惊心动魄的焚烧诏书反击……这一切的一切,甚至包括人群因为愤怒而产生的心率变化,都在她那颗犹如搭载了量子芯片的精密计算机般的大脑的算计之中,分毫不差地按着她编写的剧本推进着。
她就像是一个冷酷的棋手,站在高维的棋盘外,没有任何情绪地移动着代表着思想与政治的棋子。
但就在刚才。
当小奥莉加迎着刺骨的冬风,在高台上那燃烧的火盆前,用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绝不畏惧战争”那句话的时候。
汉娜那颗自以为早已在柏林的废墟中、在冷战的铁幕下淬炼得古井无波的心脏,却猛地,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真正让她感到震撼,甚至让她的灵魂产生共振的,并不是小奥莉加说出的那些宣言本身。
“不向强权屈服”、“誓死保卫真理”……这些掷地有声的台词,在人类几千年的政治史上,在地球的每一个洲际板块上,有无数个政客站在阳台上、站在广场上,对着下方狂热的民众高呼过。但那些声音,绝大多数都如同泡沫般,在真正面临鲜血与死亡的代价时,瞬间破灭。
真正像一发大口径穿甲弹般击穿汉娜心理防线的,是小奥莉加说出那句话时的眼神。
汉娜站在阴影里,单片眼镜将高台上女王的面部表情放大了数十倍,清晰地投射在她的视网膜上。
那绝对不是一个拙劣的演员在念诵别人写好的剧本时的慷慨激昂。
也绝不是一个精于算计、权衡了利弊得失的政客,为了骗取底层民众的选票和支持,而故作的悲壮姿态。
那是一个真正经历过国破家亡的极致绝望、品尝过双膝跪在烂泥和血水里求生的极致屈辱,然后靠着自己的双手、靠着对生存的本能渴望,硬生生从无底深渊中爬起来的人。
当这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再次面对那个曾将她推入深渊、或者类似那种试图剥夺她一切的同类力量时,用她那伤痕累累的灵魂,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那种“再也不回去”、“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站着死”的火焰,在那个黑发暗精灵女孩的棕色眼眸中,燃烧得比高台上那个吞噬了教皇诏书的火盆还要耀眼,还要炽热。
那一刻。
汉娜,憋不住了。
那张维持了不知多少个昼夜、代表着“现代德国学术严谨与理性克制”的面具,瞬间在她的脸上,碎裂成了肉眼看不见的齑粉。
汉娜先是低下头。她那穿着笔挺西装马甲的双肩,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引发共鸣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溢出。
“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放。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清冽嗓音中,混入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与嗜血。最后,这位一向注重仪态、连领带都容不得一丝褶皱的德国女士,竟然不顾形象地弯下腰,捂住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眼角甚至因为这极度的狂放,而挤出了几滴晶莹的泪花。
周围几个原本站在阴影边缘的普鲁森平民,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笑声吓了一跳。他们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穿着奇怪西装、笑得直不起腰的女人,纷纷带着敬畏和不解退开了几步,给她空出了一个圆形的真空地带。
当汉娜刚刚响应伊丽莎白的召唤、降临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时,她并没有立刻向普鲁森展现自己最核心、最本真的力量形态。
这既是她性格中那种德式严谨的风险控制本能在作祟——在没有彻底了解基本盘之前,绝不压上所有筹码。
同时,这也是她给这个所谓的“盟友”,设下的一个极其冷酷、不近人情的终极考验。
她想要用自己的眼睛,亲眼看一看,这个被自家那个总是端着红茶的老相好伊丽莎白,以及那个只知道做饭的罗马狼罗慕拉吹捧上天的“异界普鲁士”。这个从旧日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国家,这位年轻的黑发女王,到底值不值得她们这些活了无数个世纪、背负着沉重历史包袱的“文明老家伙们”,去倾尽全力地支持。
同时也更想看看,这位女王,到底配不配做自家伊莎的唯一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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