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边境的风,早已褪去数年前的杀伐腥气。
当年金戈铁马、血染荒坡的古战场,经数年日月滋养、风雨涤荡,早已彻底换了模样。漫山草木层层叠叠,青枝翠叶铺满山野,暖风拂过林海,簌簌声响温柔绵长,唯有坡顶那一方孤坟,静默矗立在葱郁绿意之间,沉淀着旧日血色与经年思念。
江左一袭素衣立在坡下,满头白发被晚风轻轻撩动,清瘦的身形透着极致的孤凉。
他定定望着那座孤坟,眼底翻涌着压了数年的酸涩与愧疚。脚步沉沉,重若千斤,心底万千情绪纠缠拉扯,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迈不开半步。连年奔波朝堂、筹谋战事、安定蜀境,他被天下大事裹挟前行,竟数年未曾踏足此地,未曾来看看长眠于此的故人。
指尖微微发颤,连肩头都藏着不易察觉的轻抖。
身后传来轻缓细碎的脚步声,柳如烟缓步走近,温软的掌心轻轻覆上他颤抖发凉的手背,五指温柔收紧,稳稳攥住了他所有的彷徨与克制。
她声音轻柔如晚风,熨平他满心褶皱:“一起去吧。知画她们若泉下有知,从不会怪你忙碌奔波,只会怪你,太久没来看看她们了。”
一语落地,戳中江左深埋数年的软肋。
他喉结轻轻滚动,压下眼底湿意,微微颔首,借着掌心传来的暖意,终于抬步,一步步缓缓朝着山坡孤坟走去。
草木萋萋,坟前干净整洁,并无半分荒芜,显然是常年有人悉心打理。
就在此时,一道软糯懵懂的童声,轻轻响起在林间:“娘亲,这里的姨姨们,什么时候醒呀?她们睡了好久好久了。”
声音清甜稚嫩,像林间初生的春芽,打破了山野的静谧。
紧接着,一道清冷熟悉、刻在江左记忆深处的女声,温柔作答,语调藏着岁月沉淀的柔软:“等晚晚长大了,她们就醒了。”
这道声音入耳的刹那,江左前行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是飞雪。
数年未见,他日日夜夜偶然念想、却不敢轻易探寻的人。
坟前草木丛中,一道素裙身影正半蹲在地,右手有些怪异的手持小锄,细细清理坟边杂草,青丝简单束起,素面布衣,褪去了昔日江湖飒然锐气,多了几分居家温婉的沉静。数年隐于边境山野,她守着这方孤坟,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安度岁岁年年。
听见身后动静,飞雪下意识回眸。
四目相对的一瞬,天地俱静。
她澄澈的眼眸骤然睁大,瞳孔微微震颤,脸上温柔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猝不及防的惊喜,还有积攒数年的委屈与思念,层层叠叠翻涌而上。
手中紧握的除草木锄,“啪嗒”一声轻响,落在青青草丛间。
数年隔绝,音信杳无。她以为此生便是山野孤居、岁岁空等,以为当年成都的一场缱绻,不过是浮生一梦,转瞬成空。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寻常的午后,在这片守了数年的孤坟之前,再次见到这道白发素衣、刻入骨髓的身影。
惊喜来得太过汹涌,让她一时失语,怔怔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眼眶瞬间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小女童约莫四五岁光景,梳着乖巧的双丫髻,眉眼轮廓全然复刻了江左的清隽骨相,又承袭了苏飞雪的灵秀温婉,眉眼弯弯,乖巧又软萌。
正是飞雪独自诞下、悉心抚养的女儿。
当年成都基地的一夜情深,无人知晓,无人察觉,悄然珠胎暗结。飞雪未曾声张,独自隐忍怀胎、诞下幼女,独自抚育长大。她为孩子取名江晚,取“晚来相逢、岁岁盼归”之意,藏着她数年隐忍的等待,藏着她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
小江晚懵懂地拉着飞雪的衣角,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前方陌生的男子,又看看娘亲泛红的眼眶,小声软糯地问道:“娘亲,这位叔叔是谁呀?”
江左的目光缓缓落下,落在那张小像自己的稚嫩小脸之上,看着那眉眼间一模一样的清冷神韵,心脏像是被瞬间攥紧,酸涩、动容、愧疚、欣喜,万般情绪轰然炸裂,席卷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这数年山野孤守,这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从来不是久别而已。
是他迟来的亏欠,是他未曾知晓的骨肉羁绊,是藏在岁月深处、跨越数年的温柔惊喜。
柳如烟静静立在身后,松开了牵着江左的手,眼底带着了然的温柔与轻叹,默默成全这久别重逢的一幕。
风过青山,草木轻摇,孤坟寂寂,人间相逢。
数年隐秘深情,一朝尽数揭
漫山清风徐徐掠过青芜,拂动坟前萋萋芳草,也撩起江左肩头散落的白发。
他缓缓俯身,指腹轻轻抚过冰冷墓碑上的字迹,一笔一画,皆是旧日故人名:暗香、知画、语嫣。还有那守在此地的飞雪。
石面经数年风雨侵蚀,微凉粗糙,一如她们停留在旧时光里的温柔,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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