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鲁觉得自己像个被扔进深井的石子，往下坠，再往下坠。

直到某一刻，黑暗裂开了一道缝。

光渗进来。

不是刺眼的烈阳，而是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他在动。

心跳在跳，血液在流。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本该让人欢呼，可随之涌上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茫然。

为什么？

我是谁？

这是哪？

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

张鲁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撑开一条细缝。

视野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周围太安静了。

而且，有一股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艰难地上移。

床头的雕花栏杆映入眼帘。

做工繁复，纹路精美，哪怕是瞎子摸也能摸出那是贵重木材。

这地方，非富即贵。

绝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破败角落。

一股求生欲猛地从心底窜起。

他咬紧牙关，调动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一睁眼！

眼球干涩刺痛，他强忍着不适，转向光源处。

窗户那边有人。

几个人影坐在桌旁，轮廓有些晃动。

他们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张鲁努力辨认着那些面孔。

陌生的。

一个都不认识。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是窒息般的沉重。

仅仅是一次眨眼，一次侧头，便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余温。

视野陷入死寂的黑。

他 自己闭上眼，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眩晕感。

黑暗之中，方才瞥见的那几张面孔，却如烙铁烫印般，死死刻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不对劲。

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的思绪。

那些人的额头光溜溜的，没有他熟悉的发髻，更没有垂在脑后的长辫。

这种发型，这种装束，简直荒诞得令人毛骨悚然。

一种从未有过的违和感，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过脊背，让原本就混乱的大脑更加刺痛。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眼。

这一次，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他试图撑起身子，手臂刚发力，双腿便如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剔去了筋骨，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具身体陌生得可怕，仿佛不属于他自己。

他本能地想要抬手探查一下现状。

可手臂酸软无力，指尖距离目标还有半尺之遥，便再也无法寸进。

只能作罢。

满脑子都是同一个问题：

这是哪儿？

我为什么还活着？

嘴唇微动，他想问话。

念头一转，又生生咽了回去。

四周皆是生面孔，环境诡异莫测。

此时开口，只会暴露自己的虚弱与无知。

不如装聋作哑。

先听他们说。

只要 爷和黑白无常还没来点名，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当务之急，是摸清底细，保住性命。

他在被褥下悄悄伸出右手，动作轻得像做贼。

指尖在床沿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声响极小，旨在引人注意。

却又刻意收敛，生怕动静大了吓跑猎物，或者惹恼了旁人。

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受惊过度的鹌鹑。

桌案旁，张卫、杨昂几人正围坐着。

众人面色凝重，压低嗓音，争执着汉中郡的前路。

如今这世道，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站队还是 ？

妥协还是反抗？

这道难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时。

床那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笃”

声。

张卫耳朵一动，瞬间警觉。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到床边。

看清床上那人睁开双眼的瞬间，这位铁汉子眼眶一红，泪水直接砸了下来。

这么多天，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日夜守候，提心吊胆，就怕大哥这一睡不醒。

此刻见张鲁苏醒，悲喜交加之下，情绪彻底失控。

“大哥！你醒了！”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死死抓着床单，急切问道：“腿……还疼不疼？”

张卫话音刚落，原本各自忙碌的众人像是接到了号令，瞬间停下手中的活计。

一张张面孔迅速聚拢到床榻边。

有的熟稔亲切，有的略显生疏，但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床上的张鲁动了动身子，试图撑起来。

四肢百骸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软塌塌地陷在锦被里。

瞧见这模样，张卫连忙上前一步。

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又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生怕稍微用力便弄疼了对方。

借着这个姿势，张鲁终于有机会打量四周。

视线扫过屋内，奢华之气扑面而来。

雕花的梁柱，繁复的纹饰，随处可见的绫罗绸缎，无一不在无声地炫耀着主人的权势与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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