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整，

日租界的晨雾已散得七七八八，惨白的天光越过宪兵特务处的灰砖高墙，落进深院之中。

整栋特务处小楼早已苏醒，楼道里皮靴敲击水泥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各科室人员陆续到岗，一切都按着往日的森严秩序运转。

苍井娟子准时走进了密电组办公室。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呢子制服裙纤尘不染，细框圆眼镜后的眼神带着惯有的清冷锐利，鬓角梳得一丝不苟，唯有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了她连日辗转难眠的疲惫。

密电组办公室里灯火长明，几排老式电台整齐排列在长桌上，电流细微的滋滋声连绵不绝。

值班的电讯员们正低头整理昨夜的电报记录，指尖在纸页上飞快划过，整个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声与电键偶尔的轻响，秩序井然，肃静得近乎压抑。

苍井娟子径直走到最内侧的专属办公桌前，将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桌角，刚要伸手去拿桌上的值班日志，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她头也没抬，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房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的电讯员快步走了进来。他脸色发白，神情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忐忑，走到办公桌前立正敬礼，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娟子组长！出事了！”

苍井娟子这才抬眼看向他，眉头微蹙，指尖顿在日志封面上：“慌什么？慢慢说。”

“是黑猫的专属联络员！”电讯员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汇报道，“按照约定，昨夜十点他应该向我们发回接头确认电报，可我们守了一整夜，黑猫专线的频段里一片死寂，半分信号都没有。从凌晨到现在，我们按照备用频率反复呼叫了七次，对方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到现在一点音讯都没有，彻底失联了！”

“什么？！”

苍井娟子手里的钢笔猛地一滞，墨珠在雪白的纸面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她骤然抬眼，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清冷镇定的脸上瞬间掠过一抹浓重的惊愕，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顺着脊背猛地窜了上来，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怎么会失联？

昨天傍晚还收到过黑猫的回讯，说已经摸到了孤狼身份的关键线索，要求连夜和联络员见面传递重要情报。

按时间推算，昨夜七点接头，十点前就该把情报发回特务处，可现在都已经第二天早上八点了，整整十个小时过去，对方竟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出事了。

这三个字毫无征兆地跳进苍井娟子的脑海，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是接头的时候暴露了？

还是军统察觉到了什么，对联络员下手了？

不，不可能。

苍井娟子下意识地摇头，试图压下心底的慌乱。黑猫行事素来谨慎多疑，每次接头的地点、时间、路线都会反复核查，反跟踪手段更是炉火纯青，潜伏半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联络员也是特高课精心挑选的老手，在上海潜伏了三年，伪装身份天衣无缝，怎么会突然就失联了？

除非……

昨夜的情报本身就是个圈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浑身一凉。

难道军统早就知道了黑猫的存在，故意设下陷阱，引他主动露面，然后顺藤摸瓜端掉整条联络线？

可军统怎么会知道黑猫的存在？知道这条专线的人屈指可数，密码本更是仅有两份，一份在她手里，一份在黑猫手上，加密规则绝无第三人知晓，怎么可能泄露……

“滴铃铃铃……！”

尖锐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在办公室里炸响，打断了苍井娟子纷乱的思绪。她猛地回神，目光落在桌角那台直通处长办公室的黑色内线电话上，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这台电话是清水处长的专属专线，非紧急要事绝不会轻易打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伸手拿起听筒，语气尽量维持着惯有的平稳：“喂，这里是密电组苍井娟子。”

电话那头还没等她说完，就传来清水晴天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咆哮，声音粗粝凶狠，顺着电话线直直撞进她的耳朵里：“娟子！立刻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嘟……嘟……嘟……”

话音落下，电话就被猛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一声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苍井娟子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清水处长素来城府极深，哪怕是伏击失利那样的大事，也只是沉着脸问责，从未像这般怒火中烧、失态咆哮。结合黑猫联络员失联的事，她心里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凝成实质。

肯定是出了天大的祸事。

她不敢有半分耽搁，放下听筒，快步整理了一下制服衣襟，对站在一旁的电讯员沉声吩咐：“继续守着所有相关频段，一旦有信号立刻向我汇报。。”

“是！”电讯员连忙应声。

交代完工作，苍井娟子转身快步走出密电组办公室，沿着楼道往三楼处长办公室走去。

皮靴踩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声响，她脚步飞快，心底却越来越沉，一路上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各种最坏的猜测，一颗心七上八下，始终悬在半空。

走到处长办公室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这才抬起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进来！”

门内传来清水晴天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听得人心里发紧。

苍井娟子推开门，躬身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房门。抬眼望去，办公室内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还要压抑沉重，像是彻底凝固了一般。

清水晴天背对着她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身土黄色军装笔挺，肩膀紧绷，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戾气息。而办公桌旁还站着一个人，正是行动队队长铃木清夫，他低着头，神情肃穆凝重，站姿笔挺却透着几分心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人都沉着脸，整个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呼吸都仿佛变得滞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