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骨碟,果然堆得跟小山似的,那碟水晶肴肉的琥珀色冻子还一块没动,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笑了一声,难得地服了句软:“行,那我不喝了,吃菜。”
“这还差不多。”谢娟嗔了他一眼,又转头对张军说:“小军,你也吃。别光顾着招呼我们,你自己从头到尾也没怎么动筷子。”
“嫂子放心,我胃口好着呢。”张军笑着应了一句,拿起公筷给谢娟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嫂子尝尝这鲥鱼,长江里的,这季节正当肥。鱼鳞边上那层油最补身子。”
谢娟道了谢,低头尝了,眼睛弯起来:“确实不错,鲜得很。”
张军又给张元疯盛了一碗虫草花炖鸡汤,双手递过去:“张大哥,这汤是醉仙楼的招牌,用虫草花和老母鸡炖足了六个钟头,最是解酒。您喝两口,胃里舒服。”
张元疯伸手接了,低头喝了一口,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张军注意到,他喝汤的速度不慢,几口便下去了小半碗。显然酒后的口干舌燥,被这碗温润的汤水滋润得十分妥帖。
张军心中暗道,差不多了。
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从开席到现在,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恰到好处的热情,既不能让张元疯觉得过分殷勤而生出警惕,也不能让场面冷下来断了交情。
张元疯如今的状态,正是他最想要的那种。
醉,但没烂醉。
清醒,但没设防。此时若用一点不显山露水的小手段,勾起他心底深处的某个念头,成功率最高的。
张军缓缓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他伸筷夹了一粒花生米,在嘴里慢慢地嚼,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看来是时候使用杀手锏了。”张军如此想着。
可不容他开口,谢娟突然率先一步开口了。
“小军,我和你张大哥都吃得差不多了。我看保国也喝了不少,要么今晚就到这儿吧。下次有机会,来嫂子家里,我亲自下厨做几个小菜招待你们。不比这醉仙楼差。”
她的声音轻而柔,像是一阵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不催不赶,却让人听着就觉得舒服,生不出半分不情愿来。
张军心头微微一紧。
不行,现在还不能散。
他今晚费了这么大劲,好酒好菜地伺候着,可不是为了一句“下次再来”就收场的。眼见张元疯已经喝到了这步田地,放过今晚,哪还有更好的机会?
等明天酒醒,张元疯又是那个冷冰冰的张队长,再想让他把心思露出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必须在他清醒过来之前,把话头引上去。
张军心念电转,面上却笑得爽快:“好呀!有嫂子这句话,我可就不客气了。张大哥明天还要忙着工作,确实不能喝太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为自然地接过谢娟的话头,好像就要站起来送客。王保国也跟着起身,身子歪了歪,连忙扶住了桌子。
张军的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忽然“哦”了一声,像猛地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还忘了一件事。”
他的动作自然而流畅,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恼和赧然,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他是真的才想起来。
“嫂子,张大哥上次酒会上帮了我大忙。我这个人呢,嘴笨,除了会做几件衣服,也不会别的。左想右想,总觉得光请一顿饭不够意思。正好前几天路过城隍庙那边一家玉器行,看到个东西,觉得特别适合嫂子。”
他说着,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来。
那锦盒约莫巴掌大小,大红色的锦缎面子上绣着暗金色的如意云纹,四角包着黄铜片,做的是老派样式,看上去虽不扎眼,却也精致体面。
张军将锦盒托在掌心,笑着朝谢娟递了过去。
“嫂子,您打开看看。”
谢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摆手:“小军,你这是做什么?来之前也不说一声,嫂子什么也没准备……”
“就是个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张军笑着道,语气轻松自若,“真的,就一挂件,成色一般,比不上那些大店里的好东西。我就是图个吉利,请人开过光的。”
他说着,自己将锦盒的盖子轻轻一掀。盒盖翻开,红色的软缎内衬上,静静躺着一枚白玉观音。
那玉观音约莫一寸来长,通体莹白,泛着一层温润柔和的油脂光泽。观音面庞丰腴,眉眼慈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身上的璎珞和衣褶刻得极为细致,线条流畅而圆润,没有半点匠气。更难得的是,观音的右手结了一个极标准的施无畏印,五根手指根根分明,指尖还带着一点天然的俏色,像是被晨光染上了一抹淡金。
盒子一开,谢娟的目光便被那枚玉观音给吸住了。
她虽不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跟着张元疯这些年,好东西见过不少。眼前这枚玉观音,光看那玉料和刀工,就知道绝不是张军口中“不值什么钱”的普通货色。
这一下,她反而更不敢收了,手缩了回来,连连摇头。
“小军,这太贵重了,嫂子不能收。你快拿回去……”
“嫂子,您听我说。”张军将盒子合上,轻轻推到谢娟面前,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敷衍来,“这玉观音呢,虽然不是什么大价钱的东西,但我特意请了城隍庙的老法师开过光。法师说了,这观音能保平安,消灾解难,尤其适合随身佩戴。您和张大哥干的是大事,难免有些磕磕碰碰,有这观音在,我小军心里也踏实些。”
他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捧了张元疯,又显得自己处处为对方着想。谢娟一时语塞,看了看那锦盒,又看了看张元疯,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这个玉观音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是我的一份心意,我就送给嫂子了。玉观音也能保佑……”张军趁热打铁,又加了一句。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